夜风掠过山岗,吹动玄阳青衫下摆。他立于高处,目光落在仓颉身上,未发一语。
仓颉盘坐祭台中央,膝上摊开《初文册》,骨笔静悬半空。那册子封底夹层中,一道极淡的韵律正缓缓流转,如同呼吸。他闭目良久,忽然睁眼,重瞳深处似有星河流转。
他伸手抚过册页,指尖停在“思”字之上。片刻后,又移至“安”“问”“清”,逐一轻点。每触一字,便有一丝微光自指腹渗入纸面,仿佛唤醒沉睡的魂灵。
“单字为种,合文成阵。”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随即,他咬破指尖,以血代墨,在石板上写下最后一个字——“文”。
这一笔落下时,天地骤然安静。连风都停了。远处村落的犬吠、林间夜鸟振翅、溪水拍石之声,尽数消失。万籁俱寂,唯余石板上那一字仍在微微发亮,血痕如活物般蠕动,渐渐融入纹路之中。
玄阳眉心符纹轻轻一跳。
他抬起右手,万灵拂尘无风自动,银毫根根舒展。下一瞬,拂尘尾扫向虚空,三缕清气逸出,分别飞向北地、南方与西陲。
北地孩童正念“安”字,声未落,口中吐息凝成白雾,化作细流升空;南方渔夫刻“渔”于网,炭迹忽生微光,随水流汇入江河;西陲少年围火书“光”,火焰猛地一颤,投射出无数跳动的影子,皆是文字雏形。
这些气息穿越山野,汇聚而来,尽数注入仓颉面前的“文”字。
石板开始龟裂,裂纹呈放射状蔓延,每一道都对应一个已创之字。裂缝深处透出微光,像是大地本身在回应某种召唤。
仓颉双手按于石面,额头渗出汗珠。他能感觉到,那些散落四方的文字正在共鸣,彼此牵引,形成一张无形之网。这不是符阵,也不是咒法,而是一种全新的秩序——由人心所铸,因传播而强。
玄阳踏前一步,通天箓浮起三尺,悬于仓颉头顶。箓上符文自行流转,不再局限于古老篆体,竟逐一开始演化出类似“安”“思”“渔”的简形结构。
就在此时,九霄之上云层翻涌,紫气自东方滚滚而来,铺满天际。金光穿透厚重云层,如柱垂落,正中仓颉天灵。
他身体猛然一震,皮肤下泛起金纹,一道道浮现,交织成网。血液流动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低沉的嗡鸣。骨骼发出细微响动,像是被重新雕琢。双目重瞳开阖之间,景象骤变——
他看见千年前,先民以骨刻契,茫然无知;看见百年后,学堂初立,稚童执笔习字;看见战火焚城,有人死守典籍不退;也看见荒年大旱,一句“风调雨顺”写于旗幡,竟引甘霖降临。
过去与未来片段纷至沓来,却不杂乱。每一个画面中,都有文字存在。它们或刻于碑石,或书于竹简,或绘于旗帜,始终如一线脉络,贯穿人族存续。
金光持续灌注,仓颉身形逐渐虚化,仿佛要脱离肉身桎梏。然而就在道体将成之际,他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血丝。
功德之力太过浩大,凡躯难以承载。
玄阳眼神微凝,左手掐诀,太极虚影在其身后缓缓成型。他并未直接出手压制能量,而是以意引势,将狂暴的金光导入通天箓所展的文明长卷图中。
画卷徐徐展开,其上浮现出无数场景:农人耕田时哼唱的歌谣、巫祝祷告时默念的词句、孩童背诵的第一个字……这些都是人族使用文字的真实瞬间,平凡却坚韧。
功德金光接触到画卷边缘,顿时变得温顺,如溪流归河,顺着图中脉络反哺仓颉。
与此同时,玄阳低声开口,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载道者非笔墨,而在人心所向。你所创者,不止是字。”
话音落,仓颉睁眼。
那一瞬,天地再震。
不是雷鸣,也不是地动,而是所有识得文字之人,无论远近,心头同时一热。有人停下劳作,抬头望天;有人下意识念出刚学会的词句;还有婴儿在襁褓中咿呀发声,竟吐出一个完整的“母”字。
三件灵宝自天而降。
第一件是一支玉笔,通体莹白,笔尖隐现星辰轨迹,落于仓颉手中时,自发书写“文明”二字,墨迹不散,悬空漂浮。
第二件乃一方石砚,表面粗糙,却能映照人心所思,凡以真心书字者,砚中即显其诚。
第三件最为奇特,是一卷素帛,展开不过三尺,内里却似藏有万千书册,轻轻一抖,便有无数文字从中飘出,落地成形。
三宝环绕仓颉周身,自发旋转,护住其新生道体。
仓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他能感知到体内不再是单纯的血肉,而是由无数微小符文构筑的经络体系,每一寸都在与天地共振。
“师尊。”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时空的质感,“我明白了。字不是工具,是记忆的锚点,是思想的桥梁,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确证。”
玄阳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望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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