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盘古”的基座浇筑完毕,那根细若游丝的碳纳米缆绳,如神话中的通天藤蔓,笔直地刺向三万六千公里的深空。
王浩作为工程总指挥,被一群头发花白的老院士和技术员灌得酩酊大醉。
他脖子上挂着十几个油腻腻的红烧肉罐头瓶子,那是工人们自发献上的最高敬意。
在山呼海啸般的“王总威武”声中,他举着二锅头的瓶子,挨个碰杯,笑得比谁都大声。
可没人知道,喧嚣散尽后,他一个人坐在“盘古”基座那巨大的环形轨道上,望着头顶那几乎看不见的星辰之路,眼神里全是空洞和迷茫。
巨大的成就感之后,是更加巨大的虚无。
“陆总,他们都叫我王总指挥,天梯的功臣……”
深夜,陆云正在湖边测试新到手的声呐鱼竿,王浩提着半瓶酒,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丝落寞。
“可我心里明白,我就是你手里最顺手的那把扳手。”王浩自嘲地笑了笑,拧开瓶盖又灌了一口,
“你指哪,我打哪,这跟那些‘刑天’机甲有什么区别?它们的程序设定得好,干得比我还漂亮。”
陆云没看他,只是盯着水面,鱼竿上的微型显示屏正实时构建着水下的三维地形图。
“扳手不好吗?”陆云问。
“好,当然好。能当您的扳手,是我的荣幸。”王浩的声音有些发闷,
“可我不想一辈子只当一把扳手。
我想知道,您……您到底是怎么想出那些东西的?
我拆解了您所有的图纸,每一个零件,每一个结构,我都能倒背如流。
我能指挥一万台机甲同时作业,能把误差控制在微米。
可我还是看不懂您。”
他望向陆云的侧脸:“我感觉自己像个学徒,拼命追赶师父的脚步,可连师父的背影都越来越模糊。我不知道路在哪。”
陆云终于收起了鱼竿,站起身。
“走,带你去个地方。”
王浩不明所以,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他们没有去灯火通明的指挥中心,也没有去戒备森严的地下掩体。
陆云开着一辆破旧的电瓶车,载着王浩,一路穿过崭新的厂区,最后停在了一座早已废弃、甚至快要被拆除的老旧车间门口。
一股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喝得醉醺醺的王浩瞬间清醒了几分。
车间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台被遗忘的旧机器,像史前巨兽的骨骸,静静地卧在月光投下的光斑里。
陆云走到最里面,拂去一台车床上的厚厚灰尘,露出了那块褪色的铭牌——英雄牌,C620。
“认识它吗?”
“C620卧式车床,上世纪的古董了。”王浩作为机械专家,一眼就认了出来。
陆云从角落里翻出一个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块黑乎乎的金属毛坯,和一张微微泛黄的图纸,拍在车床上。
“用它,把这个零件做出来。”
王浩拿起图纸,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图纸很简单,就是一个普通的传动轴套。但上面的精度要求,却标注得令人发指——同轴度0.001毫米,表面光洁度要达到镜面级别。
“陆总,您开玩笑呢?”王浩苦笑,“用这台连数显都没有的老古董,做这个精度的活儿?别说是我,就算把厂里退休的八级钳工请来,也不可能做到。”
“我没让你一定做到。”陆云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点上一根烟,“我只让你做。”
他没再多说,自己走到另一台破旧的钻床前,不知道从哪摸索出一个零件,自顾自地开始打磨起来。
车间里只剩下老旧机床启动时,皮带传动发出的“吱呀”声。
王浩看着眼前这台锈迹斑斑的车床,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已经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背影,咬了咬牙。
他脱掉外套,卷起袖子,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习惯了指挥AI和机甲大军的总指挥,他已经很久没有亲手操作过这种纯粹的机械了。
挂挡,开机。
伴随着刺耳的噪音和剧烈的震动,车床主轴缓慢地旋转起来。
王浩凭着记忆和肌肉本能,将毛坯装夹好,换上车刀。他的心很乱,脑子里全是天梯、图纸、数据、还有刚才那股怎么也挥不去的迷茫。
第一刀下去,用力过猛,刀尖在金属表面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痕,火星四溅。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浮躁。
他的心太浮躁了。
他停下机器,闭上眼睛,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试图用脑子里的理论去计算切削速度、进刀量、转速匹配……但越想,心越乱。
这台老旧的机器根本不认那些精密的数字,它的每一个间隙,每一次震动,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一旁的陆云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窘境,依旧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活,钻头与金属摩擦,发出规律而悦耳的“咝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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