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灯顺水而去,光晕在寒夜里拉得老长,像极了谁也没留住的年岁。
陈默收回视线,紧了紧漏风的衣领,转身钻进了荒草丛。
前头是个废弃的书院,连匾额都烂了一半,剩个“院”字摇摇欲坠,像颗随时会掉的老牙。
院子里杂草疯长,快有半人高,绊得人脚脖子发痒。
陈默随手拨开一丛枯藤,指尖触到一块倾颓的断碑,石面湿冷,苔痕滑腻。
他凑近了看,借着月色,依稀辨出“薪火相传”四个字,笔锋倒是遒劲,只是被风雨蚀得像刻在豆腐上。
夜深露重,他寻了间还没塌干净的偏房,蜷在墙角的干草堆里。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不安稳。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漫天大火。
那火不烫人,烧的是他脑子里的东西。
昔日系统签到得来的《九阴真经》《天子望气术》,甚至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兵法残卷,全都在火里翻卷。
书页纷飞,化作飞灰,一点点剥离出他的身体。
空荡荡的识海里,只剩下一句回响,不知是谁在说,又像是千万人同声低语:“你不是拿着灯的人,你是被灯火点燃的那根蜡。”
醒来时,天光微明,冷得人直打哆嗦。
陈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抬头,瞧见屋檐下有对燕子正忙着筑巢。
那燕子衔来泥巴,混着些碎纸屑往梁上糊。
这荒郊野岭哪来的纸?
他眯起眼,等那燕子飞走,踮起脚尖从那未干的泥巢边扯下一片纸屑。
泛黄的纸角上,墨迹还没褪干净,那字迹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凡田亩之税,不分贵贱,一体均摊……”
这是他五年前在宰相府挑灯夜战,写废了扔掉的《赋税均摊法》草稿残页。
原来当初以为被当做垃圾扫走的废纸,早不知被哪阵风吹到了这乡野间,成了燕子窝里的梁柱。
陈默捏着那片纸,指腹摩挲了许久,忽然笑了。
他松开手,纸屑飘飘荡荡落进草丛里。
“挺好,比供在庙堂上有用。”
他拍拍身上的草屑,推门而去。
身后晨风卷过废墟,无数碎纸屑如白蝶惊飞,在断壁残垣间起舞。
京畿,议事堂。
争吵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苏清漪坐在主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全是关于新修《共治律》的折子。
那帮年轻执事脖子上青筋暴起,拍着桌子吼:“饮水思源!这律法是那个人的心血,凭什么不能在卷首列个‘首倡者名录’?要是连根都忘了,以后谁还肯当这个带头人?”
底下附和声一片,大有不加上名字就不罢休的架势。
苏清漪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那执事吼累了,喘着粗气坐下,她才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空琉璃瓶,轻轻搁在案头。
“灯油要是自己会燃,还需要记得是谁擦出的火星子吗?”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热炭上,屋里瞬间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盯着那空瓶子发愣。
次日清晨,那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名录册”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素镜墙,嵌在议事堂的正厅入口。
每一个走进来议事的人,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谁的丰功伟绩,而是镜子里那个风尘仆仆、或是眉头紧锁的自己。
自此,《共治律》成了个怪胎,通篇没有一个人名,只有冷冰冰却热乎乎的条款,像流水一样活着。
那天夜里,苏清漪在日记里写下一行字,笔尖把纸划破了都没停:“所谓传承,不是让人跪拜起点,而是让每个人觉得自己就是起点。”
江南,烟雨蒙蒙。
柳如烟那艘小舟停在湖心,随着波浪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忽地,一阵笛声从岸边芦苇荡里飘来,凄凄切切,听得人心里发酸。
柳如烟眉头微蹙,这笛音里透着股子“冤魂不散”的味儿。
她足尖一点,人如鬼魅般飘上岸。
只见个青年书生,跪在一座孤坟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那墓碑寒酸得很,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歪歪扭扭刻着“恩人无名”四个字。
柳如烟没露面,藏在树后听那一鬼一人的动静。
“……当年若不是您给的那半个馒头,我早饿死在逃荒路上了。”书生一边烧纸一边絮叨,“您走的时候连个姓氏都不留,就说了一句‘活下去就是报答’。如今我考取了功名,想报恩都找不到门路……”
柳如烟靠在树干上,眼神有些恍惚。
她记得这事儿。
那是陈默随手为之,甚至可能连这书生的脸都没看清。
她没走出去相认,也没替陈默领这份情。
她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支旧竹笛,对着湖面吹了半阙《归梦引》。
笛声悠扬,把那书生的哭声盖了过去。
有些债,不用还;有些恩,不必记。
风一吹,散进这湖光山色里,才是最好的归宿。
伏牛山,暴雨冲垮了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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