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子舔着釜底,发出噼啪的爆响。水汽顶着木盖,噗噗直跳。
陈默伸手揭盖,滚水翻腾,没什么茶香,只有一股子尘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他也不嫌弃,舀了一瓢,吹着热气,慢慢啜饮。
归墟谷的日子,静得像死了一样。
前三天,他还能听见谷口风啸,那是天地不甘心放人的动静。
到了第七日清晨,连风都懒得往里灌了。
陈默提着两只满是裂纹的陶罐,踢着草鞋往溪边走。
溪水清澈,寒气逼人。他刚弯腰,动作忽然顿住。
上游不知冲下来什么东西,在回水湾里打着旋儿。
那是些指甲盖大小的陶片,密密麻麻浮了一层,随着水波起伏,竟严丝合缝地凑成了一张图。
若是放在半年前,系统界面怕是早就疯了一样弹窗——【警报:发现“双源共振图”,能量波动异常!】
这是兵法残卷里记载的“天工开物”之象,主吉凶,定兴亡。
陈默盯着那图看了半晌,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伸出手,不是去捞,而是轻轻拨了一下水面。
波纹荡开,那惊世骇俗的阵图瞬间散作一摊烂泥瓦片,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漂远了。
“也就是几块破瓷片子。”他嘟囔了一句,罐子入水,咕咚咕咚灌满,转身就走。
回程路上,头顶忽然一声嘶哑的啼鸣。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收了翅膀,落在路边的枯枝上。
那爪子上,竟系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在风里晃荡。
它也不怕人,歪着脑袋,豆大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陈默那两罐水。
陈默停下脚,倒了一点水在掌心,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向除了苏清漪以外的活物低头。
乌鸦啄了两口,扑棱棱飞起,却没走远,只是落在他那破茅屋的檐角,像尊刚塑好的神像,一蹲就是一整天。
这是世间最后一只信使,可惜收信的人,已经把信箱拆了。
京城,流转坛。
苏清漪坐在高台上,手里捏着第五支签。
台下几千双眼睛盯着,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猪油。
签文上只有八个字:“若陈默归来,当迎否?”
这问题是个坑。迎,是把现在的规矩推倒重来;不迎,是忘恩负义。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苏清漪没看那签文,随手往香炉里一扔。火舌一卷,化作灰烬。
她招手让人拿来一只粗瓷大碗,走到坛心,手腕一翻,“咣当”一声,将碗倒扣在青石板上。
“若他要回,这碗里便会有水。”她淡淡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哑谜?大旱的天,倒扣的空碗哪来的水?
三天后,怪事出了。
那倒扣的碗沿下头,竟真渗出了湿气,紧接着是一股清泉,顶开了瓷碗,汩汩地往外冒,顺着石板缝隙流得满地都是。
学子们疯了似的围上来,有人喊着这是神迹,有人喊着要备轿去迎。
苏清漪站在廊下,看着那乱糟糟的人群,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水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人若要回,心自然会到。迎不迎,那是做给瞎子看的戏。”
当晚,京郊的一群少年扔掉了手里写着“寻人”的旗幡。
他们在村口那个平时歇脚的破亭子里,挂上了一盏没油的空灯。
亭柱子上用炭条刻了一行字:“照过我们的那个人。”
皇宫内院,阴云压顶。
皇后推行的新政动了世家的蛋糕,一群老臣跪在宫门口,以头抢地,逼着废令。
柳如烟捏着那是这一叠密报,坐在影阁的暗室里。
手下人按着刀柄,眼珠子通红:“少主,只要您一句话,今晚这帮老骨头一个都活不了。”
“杀鸡焉用牛刀,何况是一群快入土的老鸡。”
柳如烟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信。
那是宫里遣散的一千名老宫人写的,字迹歪七扭八,甚至还有错别字。
她没发出去,而是全扔进了“融光炉”。
那炉子是专门用来销毁顶级机密的,此刻却吞噬着这些家常里短。
青烟顺着烟囱直冲云霄,搅动了满城的风云。
天变了。
一场细雨毫无征兆地落下。
那雨滴落地不散,竟然在地砖上砸出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井”字水印。
百姓们看不懂朝政,但看得懂老天爷的脸。
街头巷尾开始疯传:“这是老天爷在给咱画井圈地呢,谁敢坏了规矩,那就是填井的命!”
深宫里,那位最硬气的老太监哆哆嗦嗦地传出话来:“娘娘昨儿梦见宫墙外头站满了举灯的人,一个个都背对着龙椅,脸朝外,那是……那是民心背向啊!”
次日早朝,皇后把废奴令往龙案上一拍,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出声。
柳如烟站在最高的塔楼上,任由那带着土腥味的雨淋湿了红裙。
“有些话,不用嘴说。”她看着南边,“烧成灰,动静更大。”
西北大营旧址,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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