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霁都已经开了口,三人便只能住在大司马府邸内。
第二天,王夫人和二少爷赵晗果然回来了,两个王婉相见,似乎都有些陌生,花季郎和赵晗相互局促了好一会,眼见着都是快二十岁的小伙子,也没有小时候那么好玩耍。
众人安静地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子,倒还是花季郎先打破了沉默。
他从座位上跳下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赵晗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晗弟弟,咱们俩好久没见了,走,去那边比划比划?”
赵晗眼睛一动,瞟眼瞧了自己的娘亲,眼见着王夫人仿佛没听到似的,便又凑近些,讨饶地喊了一声:“娘亲,小乙哥喊我呢?”
王夫人被他说得没办法装聋作哑,只能撇过脸看向对方:“这么大了,玩性还是那么重么?你这样,娘亲怎么能放心你成家立业呢?”
这话说得不客气,弄得贺寿有点尴尬。
王婉却抬头:“若没事情就去玩玩,知己相见本就是乐事,何必弄得那般紧张呢?”
王夫人脸色有些难看,抬起头想要反驳什么,却最终没说出来什么话,只是默默扭过头,仿佛带着几分脾气小声说:“你想去,就去吧。”
赵晗被这话说得不太愉快,表情犹犹豫豫半天,最后只能拱手一鞠躬:“那儿子稍后回来。”
说着,又深深一鞠躬,这才犹犹豫豫地跟着花季郎走到门口,然后两人走到门外,才叽叽喳喳响起了说话的声音。
王婉朝两人方向探头看过去——换做是她平日里的性子,孩子一起玩闹这样的热闹,她不可能错过,大抵是要和他们一块玩一会的,然而此刻王婉可没有那种兴致,只能有些可惜地叹了一口气,默默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那位王夫人。
——原来,美貌是真的会衰减的啊。
当年第一次见到“王夫人”的时候,王婉到现在都无法忘记自己心里的惊为天人,那女人长得如此风姿绰约,如此惊为天人,她甚至当时在明知道对方抢夺了自己的身份的情况下都生出几分不忍和怜惜。
然而如今大约过去了二十年,王夫人的五官明明差别并不那么大,却总让人觉得变化十分大,说得模糊点,她年轻时候就好像神女落了凡尘,如今却仿佛是寻常贵妇人,看不出那种仿佛与他人不同的气度。
“你也老了。”王婉指了指自己的眼角,“你瞧瞧,不知不觉地,你眼角也有了细纹了。”
王夫人不说话,许久也只是低着头:“接回来这么久,晗儿也和我不亲——当年我就说不该把他送出去,如今和父亲不亲,和母亲不亲,偏偏和外人亲,真是不像话。”
王婉听着这话不太舒服,不由得皱皱眉:“人都是这样的。”
“什么?”
“和好亲近的人亲近,和不好亲近的人不亲近,除了无法脱身的子女,谁还偏偏地要和那最不好亲近的人亲近呢?”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别说王夫人,就是贺寿也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小幅度拽了拽王婉的衣角,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得太过分。
王婉却不太理会,顶着王夫人愤怒的视线叹了一口气,顺势拍了拍贺寿的手背:“我知道,你从之前,很久很久之前就看不起他。”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贺寿愣了愣,有点疑惑地歪歪脑袋。
倒是王夫人表情瞬间狰狞起来,带着几分义愤地盯着王婉:“王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王婉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贺寿的手背,表情多少带了几分难过:“我其实曾经很欣赏你的——李代桃僵也好,偷天换日也好,都是需要勇气去做的事情,不管你是害了我还是别的什么,我起码欣赏这份勇气。”
贺寿有点害怕,拽了拽王婉的手腕:“婉婉,你在说什么?”
王婉摇摇头,看向一言不发的王夫人:“可是,你却这样劳劳碌碌,畏首畏尾地过到了如今……你在害怕什么呢?你甚至不愿意让赵二少爷和季郎玩耍,你害怕他和我的孩子靠近,你害怕我。你都已经逃走了,你逃走二十年了!为什么你反而还是放不下呢!”
“住口……住口!住口!”
王夫人忽然失控了似的站起来,下意识甚至想要冲上来攻击王婉,到最后才慢慢忍住了,像是受了伤的野兽似的茫然愣住,手缩在袖子里不自觉颤抖着。
王婉盯着她看了一会,站起身拍了拍对方:“祸不及子女,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我,喜欢也罢讨厌也罢我都能理解,但是你没必要把你的恩恩怨怨强加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我不是一个喜欢连坐的人,他们之间能有些珍贵的情感,这多少都是难得的。”
“不要为了一己私欲而让他们重复这种别扭又诡异的关系。”
王婉说罢,便低下头重新开始剥瓜子吃。
王夫人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地坐着,很久,才辩解般自言自语起来:“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过更好的生活,他们已经要杀死我了,唯有置之死地才能求生。”
“我知道的,你是个有能耐的人,我为夫君劳心劳力二十年,他却将我看作木头家具,但是一旦得了你的消息,不管是来访也好,还是作对也罢,他都高兴得很,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一般,连表情也与寻常时候不同。”
王夫人说着,倒是生出几分委屈:“我不如你,公主不如你,天下妇人都不如你,我都是知道的,你何必一次次再羞辱磋磨我呢?”
王婉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倦和失望,她摇摇头:“此生无奈深闺中,擎天志向无处用。他日若得男儿身,挽弓边疆做英雄。”
王夫人愣了愣,盯着王婉看。
“王夫人,这是我在祖宅里面找到的诗句,这是我在十岁的时候写下的诗。当时你还记得父亲怎么夸赞的吗?他说,好,好,吾家有女有奇志,胸怀不输男儿郎。”
王夫人睫毛抖了抖,最终默默低下头。
——她才四十岁,却已经有了那许多的白发。她才四十岁,这人生却好像到头了似的只能不断枯萎。她才四十岁,却好像已经过了一个百年,所有东西都从指尖流走,最终除了孩子,她已经习惯了什么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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