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鸣江山定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下河的子民

王婉是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孩子。

虽然这句话在这里似乎显得很突兀，但是这确实是她许多行为的根基所在。

对于王婉这样身处在和平年代的孩子，对于一个从小接受现代教育的孩子来说，对于一个平凡人家出生的女孩来说，去思考“古代社会”是一件充满了漂浮感的事情。

她在现代都没有活得很明白，甚至算得上是“初入职场”，虽然能力出众，但是最终却落得个中道崩殂，被人杀害的结局。

她掌握了大量知识，社会经验却没有那么丰富，如今却靠着一点异于常人的能力获得了青睐，成为了戾南侯一派的幕僚之一，一路顺风顺水，勤勤恳恳。不管是和乡绅世家争斗，还是兴办教育发展生产，这些能够互利共赢的事情，这些能明确执行正义的事情，她总能做得比别人更加体面又优秀。

但是王婉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

要征兵，就要让同乡的人走上战场，虽然大槐树村的村人有许多不是，甚至曾经一度差点要强迫王婉嫁给不愿意嫁的人，但是如今想想似乎又罪不至死，起码，即使是死也应该是罪名对应惩罚，而不是糊糊涂涂死在战场上。

二十万大军在北岸虎视眈眈，眼下周志的兵马只有三千人，其他兵士都要临时征召，这些农户工匠从来没有打过仗，到时候谁也控制不好。本来人数相差就很大，加上对方好歹是正经军队，这里却只有些散兵游勇。

别说想什么办法，就是连胜算也难看到一分。

但是不征兵呢？不征兵问题就能解决了吗？

不打，就是把自己的家乡拱手让人。到时候那肯定会比直接交上赋税更加凄惨，因为这是叛军的城池，所以那些兵士进城来自然能毫无顾忌地烧杀掳掠，土地也会被直接瓜分，甚至连中间几年的挣扎也没有必要。

打，是死。

不打，还是死。

王婉看着左右两侧的两条绝路，低下头抱着脑袋，发出了一声呜咽。

贺寿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劝，坐在旁边盯着王婉看了好一会，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外面隔着墙传来差役大喊声：“征兵告示在此，特此宣读！”

贺寿往外看去，呼吸停滞了片刻，随后低下头：“我去，我先去做饭！”

下河这一年都不大太平，许多老人家絮絮叨叨，说是不是犯了太岁，应当想个办法去去晦气。

征兵的命令很快在各个村镇之间铺开，意思也很简单，如今圣上被大司马挟持，无法做主，大司马赵霁想要下河的土地，于是出兵要打过来了，青壮年壮丁即可征召入伍，守卫下河。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有人叫骂抱怨，早知道当初怎么样都好，把田赋交了不就行了；有人热血沸腾，恨不得下一秒就真的上阵杀敌去，还有些世家收拾细软准备逃难去，还有些甚至已经似乎想着大司马进城之后应当如何巴结。

人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主意，倒显得一直没有动静的犹豫的王婉有些异类了。

王婉把自己关在家里想了三天，愣是找不到一个可以把事情解决的办法。

贺寿进来看到的就是一沓废纸和趴在桌上的王婉，气若游丝，看起来仿佛已经绝望：“婉婉，你去睡会儿觉嘛。”

他一边劝，一边在身边蹲下来开始收拾落在地上的几张纸，那上面都是深浅不一的字迹，有些是两行，有些三行，有些还在努力维持着形状，有些已经在情绪的爆发之中化为了一大滩力透纸背的黑。

“阿瘦……”王婉恹恹的声音从臂弯里面飘出来。

“嗯。”

“我想不出来办法，我想不出来不死人的办法，我想不出来不用丢掉土地也不用打仗的办法……我什么都想不出来。”

贺寿语气倒是平淡：“想不出来是常态，你要是什么都能想出来，那就不是人，是神仙啦。”

王婉往后面倒过去，表情空洞，带着几分欲哭无泪：“我为什么不是神仙呢？我不是神鸟吗？我不是降临就代表着天下太平江山安定吗？”

贺寿将纸收拾起来，放在王婉身边：“不要去想那些事情了，我来打扫下书房，你去休息一下吧。”

“我不想睡……”

“去睡一会，洗把脸。你要是倒下了，就更没有人来思考破局之法了。”

王婉瘪瘪嘴，站起来扒拉在贺寿身上：“阿瘦，你跑吧……”

“我不跑。”贺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语气平淡却不容商榷。

“这事儿我也有份，是我向君侯建议不要去交那部分赋税的，所以我不能走，我应该好好地承担自己的责任。但是你不一样啊……”

“我在下河郡长大，这里是我的故土家乡。如今家乡希望人守护，我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也听过一些道理，我身为大丈夫，应当做些什么的。”

“……”王婉许久不曾说出一句话，片刻后，她看着眼前贺寿平静的笑容，心里多日来的压几乎倾泻而出，“战争就是人命堆人命，你连爬犁都使不动。”

“那我也是人命啊，我也能堆啊。”贺寿笑了起来，似乎已经释怀。

“婉婉，我其实曾经很讨厌那位侯爷。他罔顾你的意愿，要将你纳为妾室，他也看不起我，认为我不过是插秧种稻的农夫。但是眼下他愿意留守下河，愿意，还放开城门，允许老弱妇孺自行离开，他就是在为我们下河挡灾啊！”

“你不是说吗？事情有轻重缓急，从前我在男女之情上极其讨厌他，但是如今性命攸关，我又很是佩服他——所以能与他一同死守城池，我觉得似乎也能配得上你说的那个所谓的‘死得其所’，也没有什么遗憾可言。”

贺寿拍了拍王婉的肩膀，认真道：“我没有读过太多书，但是有一件事情是我知道的——这是我们的地，这是我们的下河。眼下我们不打，这些地就不再是我们的了！为了能够有个好一点的生活，我们就是再害怕，也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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