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二年的深秋,寒意已悄然浸透了冀州大地。燕山南麓的广阳围场,千里林海被秋风染透,红的枫、黄的栌、苍劲的松,层层叠叠铺展在连绵的山峦之间,风过处,林涛翻涌,混着林间鸟兽的啼鸣,带着独属于秋日旷野的辽阔与肃杀。
这片围场,本是前汉皇室的御用猎场,汉室衰微后,便荒废了数十年,成了山贼匪寇、猛兽毒虫的藏身之地。直到张角定冀州、平幽并,一统北方三州,才命人重新修缮了围场,清理了匪患,将这里划为太平国的皇家猎苑。一来,是为了每年秋季举行秋狝大典,演练禁军武备,保持军队的悍勇之气;二来,也是为了让久居王宫的宗室子弟,能走出深宫,接触山野,知晓天地辽阔,练就一身胆气。
而今年的秋狝,与往年格外不同。
因为这一次,太平王张角,带上了他唯一的儿子,年仅五岁的张雄。
天刚蒙蒙亮,围场的行辕大营便已旌旗猎猎,甲胄铿锵。三千名禁军精锐,皆是从数十万太平军中千里挑一的百战勇士,披坚执锐,分驻在围场四周的隘口、要道,将整个核心猎区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兔子都逃不出去,更别说有任何危险能靠近大营半步。
大营中央的主帐内,烛火早已熄灭,秋日的朝阳透过帐帘的缝隙,洒下一片金辉。
张角一身玄色劲装,窄袖收腰,腰间束着玉带,挂着一柄嵌着松石的弯刀,长发以玉冠束起,少了几分端坐王座的雍容威严,多了几分驰骋山野的英挺锐气。他正垂着眼,看着身前那个小小的身影,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那个小小的身影,便是他的儿子张雄。
五岁的孩童,正是最懵懂好动的年纪,却生得虎头虎脑,眉眼间像极了张角,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像林间的晨星,此刻正鼓着腮帮子,任由侍女帮他系着身上的小牛皮劲装。这身劲装是特意为他量身定做的,深棕色的牛皮鞣制得柔软坚韧,既能防林间的荆棘刮擦,又不影响行动,腰间还挂着一把巴掌大的小弓,箭囊里装着十几支用软木做了箭头的小箭,是专门给孩童练手用的。
“父王,我们今天真的要去山里打猎吗?”张雄仰起小脸,看着张角,奶声奶气的声音里,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长这么大,大多时候都待在瘿陶城的王宫里,最多就是在王城的园囿里骑骑小马,从未真正踏入过这茫茫林海,更别说打猎了。
张角蹲下身,伸手替儿子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指尖拂过他额前柔软的碎发,声音沉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自然是真的。雄儿,你今年五岁了,正是开蒙立性、学本事长胆量的好时候。总待在深宫高墙里,见不到天地辽阔,遇不到风雨猛兽,是养不出硬骨头的。我太平道的子嗣,未来要守得住这万里江山,护得住天下百姓,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临危不惧,遇强不慌。”
张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用力挺起小胸脯:“雄儿知道!父王是大英雄,雄儿也要做大英雄!不怕风雨,不怕猛兽!”
话虽这么说,可他微微颤抖的眼睫,还是泄露了心底的紧张。他在王宫的画册里见过老虎,知道那是山林里最凶猛的野兽,一口就能咬断猎物的脖子,连最勇猛的武士,都未必是它的对手。
张角将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只是微微一笑,牵起他软软的小手:“好,那今日,父王便带你去见见这山林里的百兽之王,看看真正的猛虎,到底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他牵着张雄,大步走出了主帐。
帐外,禁军早已整装待发,数百名精锐骑兵列成整齐的队伍,人人披甲持弓,胯下的战马安静地立在原地,连一声嘶鸣都没有,尽显太平军的严明军纪。为首的禁军统领见张角出来,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启禀大王,猎区已经清剿完毕,各处隘口皆有弟兄驻守,行猎的路线也已探明,请大王示下。”
张角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大动干戈。今日行猎,以教稚子为主,你们只需守住外围,不必随侍左右,只留十人,远随即可,不得惊扰了林中的鸟兽,更不得擅自出手干预。”
这话一出,禁军统领瞬间变了脸色,连忙道:“大王,万万不可!这围场山林广袤,林中多有猛虎、黑熊等猛兽,凶险万分。您身系天下安危,小殿下更是金枝玉叶,岂能只带十人入山?若是出了半点意外,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无妨。”张角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天下,最凶险的从来不是林中的猛兽,而是人心叵测,是乱世烽烟。当年我率黄巾百万,直面百万汉军,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区区一片山林,几只猛兽,又能奈我何?我带雄儿入山,就是要让他直面凶险,若是处处都有侍卫挡着,事事都有人替他摆平,那今日之行,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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