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奴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日殿前青石地上漫开的暗红。
“将离的名字,亦在诛杀之列。”洪文顿了顿,“可临刑前,陛下忽然又召了他,问道:‘朕若留你一命,但需毒哑你的喉咙,教你此生再不能言,亦不能以乐声诉诸于口——如此,你可能守住那些污秽秘密?’”
哑奴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记得自己当时也是这般,平静地颔首。
“他不但应了,还向陛下请命,愿离乐署,来这百兽园做个饲兽仆役。说从此与飞禽走兽为伴,替陛下照料这些珍奇活物,便很好。”洪文喟叹,“陛下允了。自此,乐师将离便成了哑奴。这名字用了快二十年,宫里早没人记得他原本叫什么,也没人记得了……”
陶罐中的汤汁“咕嘟”冒出一个大泡,浓郁的香气愈发弥漫。
哑奴起身,用厚布垫着手,将滚烫的石盖轻轻移开。
白汽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这般沉重的过往,震得阿绾一时失语。
她看着眼前这位眉目沉静、衣衫整洁的哑奴,想起方才自己还毫不客气地吃了人家两颗珍存的梅饼,很是不好意思。
“都是过去的事了。”矛胥轻叹一声,打破了沉默。
哑奴——或者说钟离——也只是摆了摆手,神色平静,表示根本不用太过在意这些事情了。
阿绾抿了抿唇,觉得总该做些什么才好。
她想起路上矛胥的玩笑话,便轻声问道:“方才来时,矛胥主事还念叨着要给您梳梳头、拾掇一番。我手艺虽粗浅,可否……让我代劳,也算是一点心意?”
哑奴微微一怔,看向矛胥。
矛胥立刻笑道:“瞧我,光顾着说陈年旧账了。这阿绾的手艺可是真真的好,刚来尚发司那会儿,我就瞧着比姜媪还灵巧几分。老哥,你让她试试,保管满意。”
得了应允,阿绾连忙起身。
她出行今日匆忙,随身只带了一把牛角梳,不免有些赧然:“我……没带齐用具,只有这把梳子,您莫要嫌弃。”
哑奴摇摇头,又点点头,唇角浮起一丝宽和的浅笑,随即调整了坐姿,背对阿绾,微微低下头。
他是百兽园的仆役主管,但终究级别也是低等的,按制只需绾最简单的单髻,但并且可多在脑后编结三股发辫以显整肃和级别。
阿绾跪坐于他身后,先以指尖极轻地抽去那根固定的木簪。那支木簪真的是太破旧了,甚至都要碎裂开。
如云的发丝散落下来——出乎意料,虽掺着银丝,却梳理得十分洁净,并无丝毫兽园仆役常有的尘垢或异味。
她左手五指如梳,轻柔地探入发根,将长发缓缓拢起;右手执起牛角梳,从头顶的百会穴开始,顺着经络走向,一下、一下,稳而匀地梳向发尾。
遇到细微的缠结处,她并不用力拉扯,而是用指腹抵住发根,另一手捏住梳齿,极耐心地一点点捻开。梳齿划过头皮时,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令人松弛的韵律。
哑奴闭上了眼睛。
多年未曾有人这般细致地为他梳理头发了。
那牛角梳温润的触感,少女指尖小心翼翼的温热,以及发丝被轻柔对待的悉索声,仿佛将他带回了某个遥远而宁静的午后。
他紧绷的肩背,不知不觉地松了下来。
矛胥不是头一回看阿绾梳头,仍看得专注。
洪文却是初次见识,只见阿绾神色沉静,眸光凝聚在手中的发丝上,每一个动作都简洁流畅,毫无冗余,不由暗暗点头。
待长发通顺如瀑,阿绾将脑后的头发分成均等的三股。
她手指翻飞,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三股发辫便已编成,每一股都紧实均匀,辫尾以细绳利落系住。
随即她将三辫在脑后中部并拢,以木簪为轴,顺时针盘绕固定,最后将那根旧木簪稳稳插入髻心。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光洁整齐、一丝不乱的标准仆役单髻便已完成。
陶罐中的孔雀肉汤此时正滚开,浓郁的香气扑满小屋。
而哑奴的发髻也已梳妥。
虽是最简单的样式,却因梳理得一丝不苟,竟显出一种内敛的清爽与精神。
他原本就生得眉目清朗,此刻额发妥帖,更衬得面容端正。
洪文与矛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感慨——这位老友,纵然沉寂兽园二十载,当年那乐师将离的清雅气度,终究未曾全然磨灭。
哑奴屋中自然没有铜镜可照。
但他从洪文与矛胥骤然明亮、继而流露感慨与赞许的眼神中,已窥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脑后——发髻束得紧实而匀称,每一根发丝都妥帖地归拢在应处,木簪插入的角度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那是一种久违的、被精心打理的整洁与庄重。
他转向阿绾,双手交叠,郑重地欠身行了一礼。
阿绾连忙侧身避开,摆手道:“您可千万别谢我。我……我可是要多吃几块孔雀肉的!”她试图用玩笑冲淡这稍显凝重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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