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沈漫总算重新过上了“人”过的日子。
不只衣食无缺,案头竟还备上了她数月未尝的桂花红茶与果馅顶皮酥。
小乔氏甚至让容嬷嬷送来花春堂的鸭蛋粉并一瓶花露,只说她在外的日子餐风饮露,肌肤都糙了,需得好生润养。
沈漫紧紧攥住容嬷嬷的手,眼中泪光盈盈,连哽咽的调子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侯夫人收留我,待我如亲女...这般恩情,漫儿铭记在心,没齿难忘,便是结草衔环、以命相报,也是应当的!”
话自然说得漂亮至极。
如同戏台上最动人的念白,定要唱个满堂彩才罢休。
至于以命相报?
说说罢了。
她的命,金贵着呢,可是要留待他日,踏进那高门大户里去的。
容嬷嬷的反应却有些奇怪,并未出言讥讽,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几眼,继而露出一个莫名的笑来:“有你这句话便好。日后,侯夫人自有需要你的时候。”
直到今夜,沈漫才恍然明白话中的含义。
原来,侯夫人今日突然带她来赵王府,竟是要用她识得旧路,引路去后院。
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提着羊角灯,沈漫领着侯夫人与容嬷嬷,三人掩入夜色,自角门悄步向后院摸去。
风雪扑簌,临时换上的那身王府婢女的绛色袄裙根本抵不住寒气,冻得她瑟瑟发抖。她垂眼瞥见脚上那双青布绣鞋,又伸手摸了摸鬓边那朵红色绒花...
越是往后院深处走,她心里便越发紧。
这身装扮,分明是要她冒充王府婢女。
今日赵王娶妃,全城皆知,侯夫人前来赴宴,眼下却又这般偷偷摸摸潜入后院,究竟想做什么?
“夫人...咱们来这后院,究竟是要做什么?”沈漫按捺不住心头慌乱,边引路边向身后以袖掩面的两人低问。
小乔氏恍若未闻。
容嬷嬷老眼一剜,话音又冷又硬:“这也是你能问的?夫人赏你饭吃,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你是个什么身份,也配来问主子的打算?!老老实实带路,再多一句嘴,仔细你的腿!”
沈漫已沦落到伸手讨饭的境地,从前的官家小姐脾气,早被这几个月的风霜磨蚀尽了。此刻被劈头斥骂,她也只低头抿了抿唇。
眼下,唯有侯夫人能给她这份尚算安稳的衣食。无论如何,再不能回去过那食不果腹的日子了。
赵王府地势宏阔,后院更是曲径回环,长廊深深。园中积雪已厚,像扑了层匀匀的铅粉,将底下那些不知费了多少金银移栽的奇花异草,严严实实地捂在下面,一丝真容也窥不见。
举目四顾,唯见一片莽莽的素白,与王府那雕梁画栋的朱金之色沉默对峙。
檐下悬着的羊角风灯,为应付大婚之喜,只草草裹了层红绸,成了这苍茫天地间,唯一一点颤巍巍的红。
一路走来,小乔氏只觉心头酸楚难当。
她可怜的女儿,一辈子仅此一次的大婚,被“冲喜”的名头绑缚,仓促简陋已是无奈,谁承想赵王竟连最后一点脸面都懒得给。
打着“君父病重、一切从简”的旗号,明目张胆地轻慢敷衍。
这后院里,不过稀稀拉拉挑了几盏红灯,莫说应张挂的连绵红绸、该贴满的耀眼喜字,便是连一座像样的喜棚、一道满铺大红锦毡的甬道也无。
外头人人都赞赵王仁孝,戏做足了十分。可这府里头,却连一角真心实意的喜庆都吝于拿出来。
她的瑜儿,哪像什么凤舆翟车、明媒正娶的王妃?
倒像是戏台上临时拉来凑数、无人捧场的伶人。
赵王这混账东西,待瑜儿竟凉薄至此!
这些日子,坊间那些戳脊梁骨的脏话,她听得字字剜心。好处都让赵王占了,仁孝的美名传遍京师,所有污水却都泼在她女儿身上!
如今,府里连场像样的场面都不给,真是奇耻大辱!
赴宴之前,她心底还残存着一丝侥幸:若瑜儿真能安稳做了王妃,或许...也未必是绝路。
可自打她踏入这王府,亲眼见到赵王是如何轻贱羞辱瑜儿的——
让她孤身入府,连同牢与合卺礼都不耐应付。不过半个时辰,这满府的下人,就都摸清了新王妃在王爷心中的分量。
怕是连他身边一个得脸的婆子都不如!
大婚之日便作践至此,往后的岁月,她的瑜儿在这踩低捧高的地方,还怎么活?
这让她这个当娘的如何能忍?!
莫说什么前程陪葬这等遥远未知的变数,便是眼下,这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
难道要让她心肝宝贝的女儿,日后在这府里仰人鼻息,看奴才的脸色讨生活?
绝无可能!
小乔氏心不在焉地走着,容嬷嬷却是头一遭进王府。
眼见处处雕梁画栋、镶金嵌玉,心下暗自咋舌:难怪温姑娘拼死也要嫁进来,这般泼天的富贵,莫说她家原只是阁老府上,便是武安侯府,也尚不能及。
越往后院深处走,容嬷嬷越觉出不对,压低了声问:“夫人,您不觉得古怪吗?堂堂王府后院,怎地这般空落?咱们走了这一路,莫说侍卫,连个巡夜的婆子都没见着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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