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府门前那场喧闹的“奉迎”之礼,陆青自是无心去看。
她从清晨等到午后,消息迟迟不至。最终,既未见沈寒的身影,也无只字片语。
今日是腊月十八,约定同去昌平的日子。
日影渐斜,眼看申时将至,武安侯与小乔氏早已盛装出门,前往赵王府赴宴。陆青这里,仍旧音讯杳然。
扶桑与陈嬷嬷频频遣人去府门探看,又亲自在侧门处守了多回,来回禀报时,脸上都带了慌:“姑娘,沈园那边...一个人也没见来。”
陆青心下一沉。
不能再等了。
她倏地起身:“去沈园。”
到沈园门口下了马车,漫天风雪冷冷急急地刮在脸上。陆青顾不上撑伞,快步走到府门,恰好撞见正欲出门的沈寒。
四目相对,陆青一眼瞥见沈寒眉宇间压不住的焦灼,心直往下沉:“可是郡主...?”
沈寒将她拉进能遮挡风雪的檐下,伸手替她拂去鬓边雪花,声音又低又急:“母亲昨日入宫陪贵妃斋戒,至今未归。只让身边陪去的刘嬷嬷回来传话,说是娘娘留膳叙话,时辰晚了,宫门下钥不便,便请母亲在长春宫偏殿歇下,今日再回。”
陆青攥紧袖口:“所以,到现在...”
“是,到此刻,依然毫无音讯。”沈寒目光穿不透重重雪幕,眸底忧急如焚:“我正准备去宫门外守着。你先回府去,等我消息。”
陆青反手握住她手腕:“我同你去。”
刘嬷嬷不在身边,郡主已是孤身陷在重重宫阙之中,音讯全无。
每一片落下的雪,都在心头加深一道阴影,沉甸甸地慌悸。
郡主素来温善,又久居应天,如何敌得过宁贵妃那等绵里藏针、笑里淬毒的手段?莫说周旋,便是贵妃单以身份与辈分相压,郡主怕是连长春宫的门都迈不出。
陆青强自镇定,拉过沈寒的手,刚要转身,便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踏雪与嘶鸣声,在风雪中尖锐刺耳。
“吁——!”
二人蓦然转身。
只见两名身着大红团领衫、胸背饰以蟒纹补子、腰系犀角带的内侍,正利落地翻身下马,雪沫子从他们油亮的靴面上溅开。
为首那人面白无须,目光刮过二人,尖利的嗓音刻意拔高:“哟,这大雪天的,可叫咱家好找——这位定是郡主的千金,沈姑娘了。”
他眼皮一掀,目光钉在陆青身上,“旁边这位...想必就是武安侯府的陆姑娘了吧?巧了,真真是巧了!咱家正要奉贵妃娘娘的口谕,去贵府上传话呢。这下倒好,省了咱家一趟腿脚。”
陆青微微眯眼,审视来人。
面孔生得紧。
她入宫次数寥寥,更从未踏足长春宫。贵妃身边得脸的内侍,岂能识得她?
能在这风雪街头,精准唤出“武安侯府的陆姑娘”...
世上从无这般巧合。
这不是偶遇,这是专程来‘请’人的。
若她不是碰巧在沈园,下一处便是武安侯府。
宁贵妃,是要借郡主之名,将她们一网扣尽。
果不其然,为首那人见陆青未应他,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脸上堆起勉强的恭敬,嗓音却拿捏着替主子施恩的腔调:
“贵妃娘娘口谕:风雪阻路,郡主出宫不便,便留在长春宫一同用膳了。娘娘素闻沈姑娘、陆姑娘娴雅知礼,郡主又挂念二位,特恩准一同入宫陪伴,也好...给娘娘说说外头的趣儿,解一解深宫寂寥。”
字字句句,居高临下,将她们视作给贵人解闷的玩意儿。
陆青目光清凌凌,开口也没跟他客气:
“今日是赵王殿下大婚之期,为陛下冲喜的吉日。贵妃娘娘身为殿下生母,又为祈福斋戒多日,于情于礼,此刻不应在王府主持嘉礼,以全孝道么?怎会...反而深宫寂寥,需要我等小辈前去解闷?”
这话一针扎出血。
宁贵妃这出“为君父祈福”的大戏,锣鼓喧天地唱了这么久,怎么到了该她压轴登场、收割赞誉的关头,人反倒不在了?
戏还没唱完,台子倒先拆了。
所谓“孝心”与“祈福”,此刻听着,简直像个笑话。
内侍许是没料到陆青言辞如此尖锐,丝毫不给他这“六宫第一人”门下首席内侍的脸面,更将贵妃的幌子戳得摇摇欲坠。
他苍白无须的面颊气得抖出两抹酡红,刚想尖叫,一张口便被卷着雪片的寒气呛住,咳得那酡红更盛,一路涨满了脖颈。
沈寒微微蹙眉,径直问道:“我母亲此刻可安好?”
内侍灌了满肚子寒气与怒气,到底不敢当真发作。对面终究是两位有身份的贵女,他的差事是“请”人入宫,若闹得太过,回去也无法交代。
他强咽下喉间的刺痒,重新捏起又尖又平的嗓音:
“郡主正与娘娘相谈甚欢。娘娘仁厚,是念着今日虽是大婚,主旨终究是为陛下冲喜祈福。这风雪天,万事以圣体为尊,娘娘在宫中诚心祝祷,这份心意,岂不远比亲临典礼、车马劳顿,更显至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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