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睁开眼时,耳畔还残留着“咚咚咚”的声响,像是啄木鸟,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叩门声。枕边,《稷下草木考》摊开在“梨”字那一页,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梨花气息。
柳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盏清茶。“又梦到了?”她轻声问,将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嗯。”李明揉了揉眉心,试图抓住那些迅速消散的细节,“那条路,那棵树,还有那条河……梦里觉得是‘家乡’,熟悉得心口发疼。可你知道,”他看向窗外稷下学院那片真实的、栽种不过数十年的梨树林,“我们谁也没有那样的家乡。”
柳儿在他身旁坐下,裙裾拂过泛黄的书页。“日有所思。你这些日子埋头整理这些散佚的草木志,梦里怕是也成了寻根的游子。”
寻根。这个词让李明心中一动。他再次闭上眼,任由意识的残片流淌。这一次,他不抵抗了,反而像柳儿曾教他的吐纳法一样,轻柔地迎向那片朦胧。
渐渐地,书斋的木香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润的水汽与蓬勃草木的气息。他发现自己已站在一条路上,两侧是高大得不可思议的树木,枝叶在空中搭成深邃的穹窿,滤下的光斑如同碎金。柳儿竟也在身旁,一袭素衣,与梦里的光景毫不违和。
“这是……”柳儿讶然四顾。
“跟我来。”李明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沿着路向前。梦境深处的记忆在牵引他。路的尽头,水声潺潺,一条极其宽阔的河横亘眼前,河水清澈见底,无数银鳞的鱼近乎静止地悬浮其中,河对岸则是纯粹的、流动的乳白色雾霭,仿佛世界的边际。
“稷水不会有这样的气象。”柳儿望着那无垠的河水低语。
“所以,这不是我们的稷下。”李明说,心头那份“家乡”的熟稔感却更浓了。他拉着柳儿往回走,来到那棵巨大的梨花树下。
它静静矗立,树干之粗壮需十人合围,枝丫展开如垂天之云,上面缀满层层叠叠的梨花。花朵并非柔弱的粉白,而是一种寂静的、近乎有分量的纯白,不摇曳,不芬芳,只是沉默地存在着,仿佛已开落了千年。树皮是深沉的青褐色,却又隐隐流动着生命的微光。
“好年轻的树……”柳儿仰着头,梦呓般说。
“什么?”李明不解。这分明是数百年的气象。
“它告诉我,”柳儿将手心轻轻贴在树干上,眼神有些迷离,“它才几十岁。但它记得很多……很多不属于它年轮的事。”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固执。他们抬头,看见一只喙如黑玉的鸟儿,正奋力啄着高处一根横枝与主干连接的地方。木屑纷扬落下,树干已被啄出一个规整的圆洞,洞口幽深。
“它在伤害这棵树!”李明心头一紧,梦境赋予的情绪汹涌而来。他下意识地对身后的“人”说道——梦里,他总觉得有同行者。
果然,一个身影猛地从他斜后方冲出,是梦里的“朋友”,面目模糊,手里却突兀地举着一根长杆,带着怒气捅向那只鸟!李明的本意只是驱赶,这狠戾的一击让他惊愕。
“不可!”他出声时已晚。
长杆惊扰了树上的生灵。并非只有那只啄木鸟。就在那被啄出的树洞下方,树皮天然凹陷形成一处湿润的、生着茸茸青苔的“小池塘”,一只羽色艳丽如虹的鸭妈妈,正带着三只毛茸茸、嫩黄色的小鸭雏,安静地浮在那一小汪莹绿的、树汁般的“水”中。旁边,还有几只似狐似鼬、眼神纯净的小兽,好奇地张望。
杆影扫过,鸭妈妈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它竟叼起一只还未完全从蛋壳里挣脱、湿漉漉的小鸭,奋力向树下一扔!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小小的、嫩黄的身影,无助地跌向不同的方向,没入树下厚厚的白色落花与草丛中。鸭妈妈最后看了一眼,振翼飞起,与那几只小兽一同,消失在繁花深处。那只啄木鸟也早已不见踪影。
长杆和“朋友”也如烟消散。树下,只剩李明和柳儿,以及无边的寂静。
“小鸭子……能活吗?”李明听见自己声音里的艰涩。那巨大的树干,此刻看来更像一座遗世独立的绿色岛屿,一个刚刚被粗暴惊破的、纤弱的童话。啄木鸟的洞像一道伤疤,又像一扇被强行打开的门。
柳儿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树下,俯身,轻轻拨开柔软的落花。李明跟着看去,只见那些堆积的花瓣下,并非泥土,而是细腻如沙的、微光闪烁的白色晶体,更深处,仿佛有木质脉络在隐隐搏动。
“你看这里。”柳儿指向刚才鸭妈妈所在的“树池”。清澈的树液仍在缓慢渗出,浸润着青苔。而在“池边”,被啄出的那个圆洞边缘,木质并非枯死,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螺旋生长的纹路,纹路中心,一点柔嫩的绿芽,正颤巍巍地探出头。
“鸟啄开的,未必只是伤害。”柳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那新芽,“也许它听到了树心里有什么东西,想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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