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艳丽把最后一碗芥菜粥端上桌时,灶膛里的火光正映在李刚脸上。他坐在灶门前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添火的铁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跳动的火苗,像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趁热喝吧,”王艳丽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瓷碗碰到木桌的声响让他惊了一下,铁钳“哐当”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发梢扫过他的手背,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尖红得厉害。
这是李刚从浙江回来的第三个月。自从那场荒唐的婚礼后,他竟真的断了和浙江那个女孩的联系,闷头在家跟着父亲学做木匠活。王艳丽没回娘家,也没提离婚的事,只是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白天帮着婆婆做饭洗衣,晚上就躲在房里做针线活,两人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刚才二婶来说,你给她修的那把藤椅,比新买的还结实。”王艳丽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她逢人就夸,说李家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李刚没接话,端起粥碗猛喝了一大口,烫得他直伸舌头。王艳丽递过凉水,他接过去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像触电似的弹开。她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突然想起上周暴雨,他冒雨把隔壁张奶奶家的柴火搬进棚子,回来时浑身湿透,却先问她:“西厢房漏雨没?”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却让她半夜醒来看见窗台上晾着的湿衣服时,心里泛起点说不清的暖意。
“三叔的拐杖做好了?”王艳丽剥着咸蛋,把蛋黄塞进他碗里——她知道他爱吃蛋黄,就像知道他睡觉时会磨牙,知道他喝醉酒会喊娘,这些都是这三个月来,悄悄攒在心里的秘密。
“嗯,”李刚扒着饭,声音瓮瓮的,“木头有点裂,缠了圈红绳,好看些。”
王艳丽想起昨天去三叔公家送拐杖,老人拉着她的手抹眼泪:“要不是你劝他,这孩子还钻牛角尖呢。他肯低头给我做拐杖,是把我当亲人了。”那时她站在院里的石榴树下,看见李刚背着工具箱从巷口经过,听见邻居喊“李刚,你媳妇可真贤惠”,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却把工具箱攥得更紧了。
晚饭时,婆婆突然说心口疼,额头直冒冷汗。李刚正往嘴里扒饭,“噌”地站起来就往屋外跑,王艳丽抓起钱包紧随其后。夜风凉得刺骨,他背着婆婆往卫生院跑,王艳丽在后面追,看见他衬衫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像幅晕开的水墨画。
挂号、缴费、找医生,王艳丽跑前跑后,把零钱和单据都理得清清楚楚。李刚守在病房外,看着她踮脚在缴费窗口递钱,看着她把医生的嘱咐记在烟盒背面,看着她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里面是早上特意给婆婆煮的冰糖雪梨水,还温着。
“你咋啥都备着?”他接过她递来的水,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妈这几天总咳嗽,我猜着可能用得上。”王艳丽把单据折好放进他口袋,“医生说没啥大事,就是累着了,输完液就能回家。”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蒙了层纱。李刚突然发现,她的眼镜片上沾着点粥渍,大概是早上盛粥时溅到的,可她自己没注意。就像她总把咸蛋的蛋黄给他,总在他晚归时留盏廊灯,总在亲戚邻居面前替他圆那些说不出口的歉疚,却从不说自己有多难。
“婚礼那天……”李刚的声音突然卡住,像生锈的齿轮转不动了。
王艳丽正在整理药袋,闻言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捆扎绳子:“过去的事了,别想了。”
“我对不起你。”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突然很想抱抱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他没资格。
回村时天快亮了,李刚背着婆婆走在前面,王艳丽拎着药袋跟在后面。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可心里却暖烘烘的。走到院门口,李刚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咋了?”王艳丽抬头,撞进他黑漆漆的眼睛里,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李刚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你就不恨我吗?”
王艳丽笑了,眼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恨有啥用?日子还得过。再说了,你修藤椅时挺认真的,给三叔公缠红绳时也挺用心的,不像个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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