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娘娘说“可千万别把这话问到祖母跟前”,定然也不是谢祖母在为此置气。
两位祖母情谊已臻至化境,最是明白各有各的为难。
那就是,“晋王谋反”尚在查彻之中并没翻篇过去,官宦人家一举一动关乎性命。
崔娘娘怕这节骨眼儿提出要往张府,上赶着触两家祖宗霉头。
但谢祖母确实是催着自个儿往袁娘娘处去的,渟云默默数了数,催了好几次。
师傅前些日来,曹嫲嫲便说“该去给宋府里袁娘子道谢”,这几天往院中探望的嫲嫲婆子也多有旁敲侧击。
大抵没得自己准话说要去,谢祖母性傲自恃,断然不肯向个晚辈尤其还是外头过继来没怎么养熟的晚辈好言商量,所以今儿萱娘娘又拦在前院作啼哭声泪。
是谢祖母衡量自己不会再往陶府,要想了解点啥,别无他路,只能去问袁娘娘。
渟云微微侧脸往崔婉方向,猜她是不知“道试”经过,不然,起码不会说什么“唇亡齿寒”。
自己与陶姝,虽没不共戴天,至少得是个老死不相往来,怎么能说唇齿相依呢。
回脸间隙,渟云又见谢简亲自替崔婉接了婆子刚添的汤碗。
这么些年,从没看到过谢大人有如此体贴之举,以至于渟云目光凝滞一瞬,疑神是瞧花了眼。
连同崔婉那会扬言要亲自给纤云采买一对儿蝈蝈玩,不言而喻,谢简这几日,当得良人,做得慈父,再也不呵斥七八岁姑娘玩物丧志了。
就是难以揣测,崔娘娘可知道,郎君未必回首旧情。
多半是,为着儿子谢承功劳傍身,时移世转,做老子不能去给儿子低声下气,可不就要与做母亲的郎情妾意。
渟云心生自嘲,自个儿也是不知人。
果然书本子上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故君不使臣知,臣不使妇知,妇不使仆知。
既是不知,下位者心存畏惧不敢妄动,也就太平无事了。
渟云侧身把手上花钗递给赶过来的辛夷,轻声道:“你先帮我收着吧,祖母偏厅那还有个盒子,顺道儿一并拿了。”
方才崔婉走的急,渟云心有顾虑,没记着拿。
“嗯。”辛夷接过要走,祖宗房里下人众多,不须别的伺候,旁余朱家贴身女使干的就是听差跑腿活计。
“等等,刚儿我还问呢,”崔婉笑道:“云云身边怎么没人时时跟着,她才好些,最该格外留神。”
一屋子祖宗郎君都在,她没作重声,更像是句关切闲话。
辛夷微福身要答,渟云道:“是我叫她回去取些新鲜参块给萱娘娘。
那会来祖母处,院里遇见六弟,见他因近日天燥发热,有烦渴之症。
新鲜参药煮水益气生津,备着些给她,晚些时候刘伯伯请脉正好开方子。”
刘伯伯是谢府的家养大夫,这些年一直没曾有过照面,最近才算老小相认。
渟云最是喜欢医药相关,那刘姓老头听她虽在病中气若游丝,一提起药理症候却是头头是道,比自家那俩小徒孙还灵透,自也颇为喜欢。
到后头越发熟了,由着渟云喊“伯伯”,刘老头也没推辞,换了旁的主家,他在谢老夫人房里伺候,未必会受这声称呼。
渟云那会进了门坐椅子本就难静,辛夷在旁更跟个蚊子似的不停嗡嗡,总问“绿萱告到祖宗处如何”,索性顺水推舟把人支使开。
给个东西往萱娘娘处也好,叫她安心些,同样是张祖母往年提点过的,物件这东西不长嘴,却什么口风都能传。
有些时候,送或收,俱是一种应承。
渟云此话一出,桌上众人目光瞬时齐齐看向她,谢承最先垂了脸,旁余各人也渐递各归其味,纤云没好气低声道:“谁稀罕。”
“诶....”崔婉打量众人,指尖碰上嫲嫲刚盛的汤碗,确认过不烫口,往纤云面前移了些许,劝道:“吃你的。”
“嗯,你是明医理的。”谢老夫人接过女使手里另一碗往渟云跟前放,笑道:
“可说是医者不自医呢,也不必格外操心,她房里缺什么,管事的跑一趟就有了,要你小姑娘费什么事。”
“恰我那处有些,还是祖母您给的呢。”渟云颔首道,抬起头间,看到谢简还盯着自己。
入府这些年,这位“老子”从没正眼瞧过她,没瞧过最好,她还记着那年谢简说“你连死在这的资格都没有,我懒得看你”。
就好像,被他看一眼是什么天大荣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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