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
石祇、石琨带着百余骑,从北门那道被刻意留出的生路中狼狈窜出,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他那座正在燃烧的都城。
他身后,是万念俱灰的仓惶。
一炷香后,刘显也带着自己的部曲,如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战场,同样消失在北方的夜幕里。
两个主心骨的逃离,像抽走了最后一根顶梁柱。
襄国城中残存的抵抗,轰然垮塌。
刘群站在城楼上,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脸上的沟壑里没有半分喜悦。
他听着传来的军报,只是平静地转身,将冉闵的意志传达给身后的诸将。
那道意志,只有一个字。
“杀。”
屠城,开始了。
魏军士卒的咆哮,取代了羯胡最后的哀嚎。
城中每一条街巷,都变成了血肉磨坊。
哭喊声被劈开的门板声淹没,又被冲天的火光映照得无声无息。
无论是深目高鼻的胡人,还是说着汉话的百姓,在疯狂的刀锋下,都成了没有区别的血肉。
董闰那张精于计算的脸此刻一片煞白,他踉跄着找到刘群,空气中浓稠的血腥味让他几欲作呕。
“都督……城中汉民亦多,如此不分……是否过了?”
刘群的眼神比城外的冬夜还要冷。
“圣上的意思,便是一律格杀。”
他看着远处被火光吞噬的坊市,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这襄国的汉人,哪个不是助纣为虐的帮凶?你没看到那些从河北、中原逃来投奔石氏的士族吗?石衹那羯奴,正是有他们相助才能撑到今日!”
董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
他是外戚,在这种诛心的时刻,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何况,刘群说是冉闵的意思,冉闵还没醒,出了事,也是他刘群负责。
就在这时,一队士兵拖着两个衣冠尚算整齐的囚犯过来,扔在刘群脚下。
当先一人正是之前被派往燕国求援的太尉张举,另一人却是一座颤抖的肉山,竟是石勒当年发家是十八骑中的赵鹿。
他近年旧疾复发,躺在家中养伤日久,竟然养成了一头肥猪。
刘群低头看着张举,声音冰冷。
“如今,可悔?”
张举咳出一口血沫,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
“既食石氏之禄,自当为石氏死。冉闵一小儿,背主弃义,不忠不孝,此等乱臣贼子,我张举不屑为臣!”
刘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给你口饭吃,你就认作主人。你是狗吗?”
张举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哑口无言。
“拖下去,砍了。”
士兵们将张举拖走,他疯狂的咒骂声很快便被一声闷响终结。
刘群的目光转向那一滩烂泥似的赵鹿身上。
“太宰大人,你呢?”
赵鹿哼哼唧唧,不止可否的挪动着后背,像是后背上有处地方痒极了。
“刘群小儿,要杀便杀,你阿父我当年纵横中原时,你还在跟你阿翁蹒跚学步!我杀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想以死相逼,有何怕的?”
“石勒的从龙之臣还留着干什么?”刘群摇了摇头,挥手道,“也拖下去,让他去下面效忠他家的主公。”
赵鹿的哼哼声变成了凄厉的尖叫,很快也归于沉寂。
随后,一个又一个赵国的公卿大臣被拖拽过来,在刘群面前被斩杀。
血,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汇成一条条蜿蜒的溪流。
天,渐渐亮了。
那抹鱼肚白,被城中的火光与血色染成了诡异的酱紫色。
刘群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进了石祇那座空无一人的大殿。
他看着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看了许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知道,冉闵的意思或许只是震慑,未必是要将襄国屠个一干二净。
可他也知道,这座城不死透,这城里的势力不被连根拔起,未来必会生出无穷的枝节。
他年纪大了。这滔天的罪孽,就让他一个人来背吧。
等过几日,人杀干净了,再将这城墙一寸寸拆了,以绝后患。
他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迎着那轮血红的朝阳。
几乎是同一时刻,襄国城外十余里处。
一支奇怪的队伍正沿着崎岖的土路,悄然向南绕行。
薛渭骑在马上,心情并不比刘群轻松多少。
他身后的郑青萍与那三百多妇孺,看着远方那道直冲天际的黑色烟柱,一个个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
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汇成一片悲伤的河流,在队伍中无声流淌。
钟期策马靠近,压低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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