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闰的军帐,与其说是将帅营帐,不如说更像个巨大的货栈。
帐外没有亲兵如林,只有来往穿梭的辅兵,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皮革与草料混合的奇异味道。
薛渭带着石燕海、阿史那金以及八名薛氏族人踏入帐内。
光线有些昏暗,帐内堆满了竹简、木牍,还有几只装着算筹的漆盒。
董闰头发已然花白,此刻正埋首在一张巨大的皮质舆图前,身旁两名属吏,一个仓曹史,一个度支令史,拨着算盘,噼啪作响。
他那张粗豪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商贾盘点货物般的专注。
“末将薛渭,奉旨前来听调。”薛渭躬身行礼。
董闰抬起头,目光在薛渭以及他身后的几人身上扫过,重点在阿史那金那身不似中原的打扮和石燕海那羯胡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
“哦,薛郎君来了。”董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指了指一旁的空位。
“坐吧。”
“圣上有令,薛郎君暂归我麾下,不过嘛,老夫这里都是些粮草辎重的琐事,怕是屈就了郎君。”
他这话虽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薛渭名义上是他手下,实际上冉闵另有任用,他这里管不着,也不想管。
薛渭带来的人,自然也没有得到任何具体的差遣。
薛渭也不在意,在下首坐下。
他看着董闰与那两名属吏飞快地计算着什么,算盘珠子拨得眼花缭乱。
薛渭自问心算尚可,但比起这种专业的会计手段,还是差了不少。
他只能在旁默默看着,偶尔听他们提及某军缺粮,某部需补充箭矢,某处道路泥泞需加派人手修缮。
一日无话。
傍晚时分,军士送来简单的饭食。
董闰挥退了属吏,这才看向薛渭,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几分兴致。
“薛郎君,今日辛苦你了,陪着老夫枯坐了一天。”
“来,陪老夫聊几句玄的,解解乏。”
薛渭心中无奈,这董闰出身寒门,还是董皇后的兄长,看着是个武将,倒还好清谈这一口。
“大将军客气了。”
董闰呷了口浊酒,眯着眼道:“《老子》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薛郎君以为如何?”
薛渭沉吟片刻,缓缓道:“世事无常,人力有时而穷,顺其自然,或为大道。”
他不想深谈,只捡些模棱两可的话来说。
董闰不置可否,又问:“昨日薛郎君自邺城而来,老夫见你那几名族人,拉了十几辆大车,上面用粗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是何物啊?”
他眼神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一丝探究。
薛渭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过是些族中带来的衣物铺盖,还有些干粮咸菜,聊备不时之需罢了。”
董闰“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显然不怎么相信。
正待他想再问些什么,帐外有亲兵高声禀报。
“启禀董将军,陛下召薛渭将军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薛渭心中暗松一口气,起身向董闰告辞。
董闰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薛渭来到中军大帐,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混杂着酒气、汗味与兵刃铁锈味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灯火通明,冉闵高坐主位,下方两侧已坐了不少将领。
左首一人,年近七旬,鬓角微霜,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正是行台都督刘群。
刘群身侧,是车骑将军张温,虎背熊腰,左颊一道狰狞刀疤,此刻正自顾自地擦拭着他那柄锯齿厚背大环刀。
再往下,征东将军王泰,四十许人,体态雍容,抚着五绺长髯,神色平静。
前锋督护崔通,身形瘦韧,左眼蒙着块虎皮眼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戾笑。
羌族将领马愿,高鼻深目,左耳垂着三枚铜环,正襟危坐。
护军校尉周成,白面无须,铠甲擦拭得锃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薛渭进来时,董闰也恰好从另一侧入帐,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冉闵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冰冷。
“诸位,此番征讨襄国,朕意已决。”
“不破石祇,誓不回师!”
“朕要将那石氏羯奴,连根拔起,杀个干干净净!”
他猛地一拍案几,帐内气氛瞬间凝重。
说罢,冉闵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帐外。
“都随朕来!”
众人不明所以,皆起身跟了出去。
帐外空地上,亲兵早已立起数个箭靶。
冉闵指着远处的箭靶,对王泰道:“王泰,你先来。”
王泰应了一声,取过一张寻常军弓,搭箭上弦,瞄准,箭矢离弦,稳稳命中五十步外的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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