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街头巷尾,近日常有些怪诞的传闻。
有人说,光天化日之下,竟遇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头一个刚问了路,说是要去永阳门。
一眨眼的工夫,后一个又跟上来问同样的话,连声音都分毫不差。
更有甚者,说是在自家门口看见一个痴傻汉子,转瞬即逝,再看时,又像是从墙角钻出来一般。
一时间,人心惶惶,都说是白日撞鬼,不是什么好兆头。
韦府之内,此刻却无暇理会这些市井流言。
卢谌与申钟皆在座,韦謏府邸东斋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说来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卢谌轻叹一声,手中捧着暖炉,“昨日府上那场火,瞧着吓人,细细清点下来,倒也没烧毁多少要紧物事。”
申钟捻着微白的山羊须,点了点头:“卢中书所言极是。老夫府上也是如此,看着浓烟滚滚,实则多是些柴草引燃,虚惊一场。”
韦謏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却不减:“两位老大人府上无碍便好。”
他话锋一转,忧心忡忡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主上亲征襄国之事。”
“若能一鼓作气,将石祇那羯奴彻底剿灭,自然是天佑大魏。”
“怕只怕……”
申钟接口道:“怕只怕战事胶着,迁延日久啊。”
“陛下先前那三道杀胡令,虽是快意恩仇,却也将不少胡人逼到了襄国石祇处。”
“那些人,对陛下可是恨之入骨。”
“便是晋室的一些士族,如那太宰赵鹿、太尉张举、中军张春、武卫张季之流,也都逃亡襄国,依附石祇。”
卢谌补充道:“此辈皆是羯赵旧臣,与石氏渊源颇深,如今更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三人一时沉默,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下首,一直默不作声的薛渭。
韦謏开口问道:“薛郎君,依你之见,此番征讨襄国,胜算几何?”
薛渭放下手中茶盏,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主上神武,又有禁军精锐,此战必胜。”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然,石祇困兽犹斗,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他必然会遣使联络四方,乞求外援。”
“北有鲜卑,西有氐秦,各地羯胡残余势力,以及那些拥兵自重的坞堡豪强,皆可能为其所用。”
“届时,四面烽火,八方来援,陛下纵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难免顾此失彼。”
卢谌闻言,抚须沉吟:“薛郎君所虑,不无道理。”
“昔日春秋战国,诸侯纷争,合纵连横,以弱胜强之例,亦不在少数。”
申钟则道:“石祇不过冢中枯骨,何足道哉?主上天威所至,彼辈不过螳臂当车。”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忧色却未曾消散。
韦謏更是焦躁:“若真如薛郎君所言,那石祇岂非成了气候?羯奴又要死灰复燃?”
正此时,有仆役匆匆入内禀报。
“启禀太傅,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又从降胡中挑选了二百人,充作太原王殿下的部曲。”
韦謏闻言,霍然起身,怒道:“糊涂!陛下怎能如此糊涂!”
“老夫这便入宫,再谏陛下!”
薛渭却开口道:“韦太傅稍安勿躁。”
“陛下此举,依我看,并非全然是宠溺太原王。”
“更深一层,恐怕是想借此向散布各地的杂胡部族表露一种姿态。”
“那便是,杀胡令之事,或可到此为止。”
“只要他们不再助纣为虐,与石祇同流合污,大魏朝廷,亦可容他们一条生路。”
申钟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掌道:“薛郎君此言,与老夫所想,不谋而合。”
“陛下此举,确有安抚人心,分化敌势之意。”
韦謏却依旧怒气难平:“妇人之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等姑息之举,只会养虎为患!”
他显然听不进劝。
卢谌在一旁摇头叹息,神色萧索。
“汉胡攻伐,晋胡相争,已非一日。”
“这中原大地,不知还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
“岂是一个大单于的名号,招揽几百个降胡部属,就能轻易化解的?”
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甲胄铿锵之声,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一名内侍快步走入,身后跟着几名身着宫中宿卫服饰的兵士。
那内侍尖着嗓子道:“圣上有旨,宣河东薛渭即刻入宫觐见!”
众人皆是一愣。
内侍顿了顿,目光扫过薛渭,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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