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咸山的夜,比闻喜县的军舍要冷得多。
腐烂的落叶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霉味,像是做了十里越野后士兵们脱下的鞋袜,没洗又晾干了。
夜鹭候长萧深克,却好像鼻孔堵塞,什么都闻不到。
他就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岩石,趴伏在冰冷的灌木丛后。
他的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山坳下方那片灯火稀疏的营地。
那是薛强的新兵营。
营地里的篝火烧得有气无力。
几个兵卒围着火堆,衣衫单薄,正在赌钱,喧哗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很远。
巡逻的队伍更是松松垮垮,兵器扛在肩上,脚步拖沓,像一群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夫。
萧深克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黑暗,打了一个无声的手势。
一名同样伪装成枯木的斥候,悄无声息地退入林中,带着第一批情报,消失在夜色里。
萧深克没有动。
他的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另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营地里的喧闹。
那声音从山的更深处传来,沉闷,而且极有规律。
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用巨锤,敲打着山脉的骨头。
几日后,闻喜县廷。
王猛将一卷刚刚送达的纸书,在桌案上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迹很小,是用特制的墨,写在经过处理的闻喜纸上。
“兵无纪法,器无精良,营无戒备。”
王猛念出声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深克说,薛强那一千五百人,别说去剿匪,就是山里冲出来一群野猪,都能把他们冲散了。”
薛渭正在用一块鹿皮,擦拭着那柄新铸的横刀。
墨色的刀身,不反光,只吸收着灯火,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
他的动作没有停。
“山里呢?”
“山里有问题。”
王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萧深克带人往深处探了七八里,避开了薛强部队的哨探。”
“他在一处隐秘的山谷里,发现了乞活军的寨子。”
王猛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寨子,守卫森严,远超寻常流寇。”
“而且,寨子周围,有许多新开凿的矿洞。”
“夜里,山谷中火光冲天,还能听到持续不断的敲击声。”
薛渭擦拭刀身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
王猛将帛书翻了一面。
“萧深克冒险靠近,看到那些乞活军,从矿洞里运出来的,不是铁矿石。”
“是一种泛着蓝白光泽,还夹杂了黄色的石头。”
王猛看着薛渭。
“三郎,薛强在巫咸山里耗了半个月,怕不是为了剿匪。”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要么,他是发现了这处矿藏,想要独吞,可凭他手下那些流民兵,又吃不下守备森严的乞活军。”
“要么,他早就跟那伙乞活军,达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薛渭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巫咸山的位置上停留了许久。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对薛强来说,都是在玩火。
而对薛渭来说,这火,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要看看,薛强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更要看看,那能让乞活军严防死守的黄色石头,究竟是什么宝贝。
“三郎,要动吗?”
王猛的声音很轻。
薛渭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舆图的巫咸山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虎口夺食。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院中的钟期,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主公,末将请命!”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这些天,看着一批批精铁铸成甲胄兵刃,看着虎步军的同袍们换上崭新的装备,他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渴望一场真正的战斗,来检验这支脱胎换骨的军队。
也想为这位将他从泥潭中拉出来的年轻主公,多挣点本钱,把安邑薛氏踩在脚下。
薛渭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钟期。
这位闻喜县的司兵参军,眼中燃烧着一团火。
薛渭沉吟了片刻。
“我给你一百人。”
“去巫咸山,要遇到薛强的人,你就说是协助薛强清剿流寇。”
钟期的眼中,光芒大盛。
“实际上,”薛渭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你查清楚,薛强跟乞活军,到底在搞什么鬼。”
“记住,尽量避免与薛强的部队,发生正面冲突。”
“我要的是真相。”
“末将明白!”
钟期重重叩首。
“主公,还要带上新铸的甲胄兵刃吗?”
“全部换上。”
薛渭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