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体谅他。
他随手翻过一页账簿,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慢悠悠地念了出来。
“‘庚子年,秋,山中取铁石两千斤’。”
王猛顿了顿,又翻了一页。
“‘辛丑年,夏,山中新得铁石一千斤,正合用’。”
他的手指,在那个“辛丑年”的字样上,轻轻点了点。
“于老宗老,辛丑年,是五年前吧。”
“十几年前的事,记不清了。”
“五年前的事,总该还有些印象?”
王猛的声音依旧温和。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铁锤,狠狠砸在于崇年的心口。
于崇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整个人瘫软下去。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王猛没有再理会他。
他将那本账簿,轻轻一推。
账簿从桌案的边缘滑落,像一片枯叶,飘飘荡荡地落在于崇年的面前。
“于老宗老,还有何话好说?”
于崇年死死地盯着那本摊开的账簿。
上面那熟悉的字迹,像是一条条毒蛇,钻进他的眼睛里。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咬着牙,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是……是老朽糊涂了。”
“是老朽年纪大了,记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郡公饶命,郡公饶命啊!”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丝最后的希望。
“郡公,我于氏一族,在绛县也有一百多口人,郡公想如何发落?”
他这是在提醒薛渭。
法不责众。
他就不信,这个年轻人,敢冒着激起整个绛县士族反抗的风险,将他于氏满门抄斩。
薛渭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淡,没有任何情绪。
“杀性,我倒没那么重。”
于崇年的心里,刚刚升起一丝侥幸。
薛渭的下一句话,却将他彻底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氏男丁,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送到紫金山里去挖矿。”
“女眷,全都上山,挖野菜,做咸菜,供给矿上。”
“从今日起,绛县于氏,不得识字。”
“若有偷学者……”
薛渭的目光,变得像冰一样冷。
“……无论男女,直接绑了,送到长安,卖给胡人为奴。”
于崇年彻底傻眼了。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薛渭,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准识字。
这四个字,比杀了他全家,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士族门阀,何以为士族?
靠的不是田地,不是财富,而是代代相传的诗书,是垄断知识的权力。
不能识字,那与田间刨食的黔首,与山野放牧的胡人,还有什么区别。
只要几十年,不,甚至用不了十年。
于氏,就将彻底沦为连寒门都算不上的睁眼瞎。
这是在掘他于氏的根啊。
王猛站在一旁,眼底也闪过一丝深深的讶异。
他设想过很多种处置的办法。
流放,抄家,杀鸡儆猴。
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这一招,比他想过的任何一种,都要狠,都要毒。
杀人,不过头点地。
而薛渭这一手,是要让于氏一族,生不如死,世世代代,永无翻身之日。
“不……不要啊!”
于崇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
他彻底崩溃了。
他像一条疯狗,手脚并用地爬向薛渭,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郡公,我错了,老朽真的错了!”
“求郡公看在于氏百口活人的份上,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我于氏,愿献出所有家产,愿为郡公做牛做马!”
薛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钟期。”
“在!”
“拖出去。”
“是!”
钟期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于崇年的衣领,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大堂。
于崇年绝望的哭嚎声,渐渐远去。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薛渭将目光转向一直站在堂下的两个人。
一个是解飞。
另一个,是闻讯赶来的阿史那金。
“你们两个,现在就去绛县。”
“解老,有劳你去给我找到那座铁矿的具体位置,探明储量。”
“阿史那金,你带上闻喜所有能用的工匠,还有于氏原来的那些铁匠,给我把炉子重新立起来。”
解飞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匠人特有的兴奋光芒。
“主公放心,卑职定不辱命!”
阿史那金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毅。
两人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大堂里,只剩下了薛渭与王猛。
昏黄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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