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渭用一截烧黑的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条曲折的路线。
“苻菁若真要打汲县,当初就不该屯兵上党,直接驻扎在黎阳,岂不更近。”
“如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王猛蹲在他身边,将几块干牛粪丢进面前的篝火,火苗舔舐着干燥的草茎,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不是在绕圈子。”
“他是怕我们看出来。”
王猛的目光,落在泥地那简陋的沙盘地图上,眼神幽深。
“那五百具玄甲弩,他可是一具都没留给张遇和苻法。”
“那才是他真正的底牌,也是他此战必胜的倚仗。”
“他就是要用近万人的性命,去清河撞个头破血流,好让他自己,在南边唱一出无人知晓的好戏。”
薛渭沉默了。
苻菁的脑子,当真如此好用?
还是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那位高坐于长安殿上的苻健,亲手布下的棋局。
只怕让清河王去打清河,也是算计吧。
不然苻法脑子也不蠢,会轻易奔袭六百里去打清河?
他抬起头,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传令夜鹭。”
“清河方向的斥候,全部撤回。”
“分出两队人,远远吊在苻菁大军的侧后,盯死他们的动向。”
“剩下的人,全部散出去,向汲县方向摸。”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又转向一旁的钟期。
“你带虎步军,收起旗号,即刻转向,沿着小路潜行,日夜兼程,赶往汲县。”
“我带一百禁卫,不紧不慢地跟在苻菁大军后面。”
钟期与石燕海领命,没有一丝犹豫,转身便融入了黑暗之中。
王猛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缓缓开口。
“汲县是汲郡治所,地处司州腹地,本是安稳之地。”
“可冉闵为了北上与慕容恪决战,早已抽空了腹地的兵力。”
“此时的汲县,恐怕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只要苻菁能做到神兵天降,一鼓而下,并非难事。”
薛渭的眉心,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神兵天降?”
“他那四万大军,步卒、骑兵、后勤、民夫,浩浩荡荡,怎么可能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汲县城下。”
事实很快就印证了他的疑虑。
苻菁的行军,根本谈不上任何隐秘。
大军过处,如蝗虫过境。
沿途的坞堡,望风而降者,尚能保全家小性命。
但凡有敢闭门据守的,转瞬之间,便被大军踏平。
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血红色。
凄厉的惨叫与哭喊,隔着数里地,都能清晰地传入薛渭的耳中。
财货被搜刮一空,男女老少,尽数被绳索捆绑,沦为奴隶,由后军驱赶着,汇入那条不断壮大的死亡洪流。
薛渭骑在马上,远远看着那副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偏过头,对着身旁的王猛,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讥讽。
“这动静,就差敲锣打鼓了。”
王猛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
“有时候,敲锣打鼓,比潜行匿踪,更有用。”
“氐胡这一年,尽取关中,声势滔天,论地盘,早已不输冉魏。”
“这一路打过去,声势越大,恐惧便越大。”
“就看那汲郡太守的胆子,究竟有多大了。”
数日之后。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无人耕种的农田上,汲县那低矮而斑驳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城头上,一片死寂。
既没有守军的呼喝,也没有飘扬的旗帜。
城门洞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苻菁的大军,不费一兵一卒,便涌入了这座空城。
消息传来,那位汲郡太守与汲县县令,早在三日之前,便已带着家眷细软,弃城逃窜。
只留下一个倒霉的县尉,在看到氐人大军旗号的那一刻,便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城门,跪地请降。
薛渭的队伍,停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
他正准备下令,亮出旗号,缓缓进城。
就在这时,十几骑快马,从城门方向狂奔而出,又朝着不同的方向,四散而去。
紧接着,又是一波。
那些斥候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初入城时的轻松,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恐与狂喜的复杂表情。
薛渭心头一跳。
“石燕海,去拦下一个问问。”
石燕海催马上前,只一个交错,便将一名落单的斥候,从马背上直接提了下来。
那斥候被摔得七荤八素,刚要破口大骂,一抬头,看清了薛渭队伍的旗号,又看到了薛渭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畏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