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王苻法,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锦袍的边角,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晨露,显然是一路从长安风尘仆仆赶来。
锅里沸腾的红油,映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也泛起一层燥热的红光。
苻菁端着酒坛的手,僵在半空,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张遇那张铁青的脸,又沉下去了几分。
“本王若是拿不下清河,这清河王的封号,岂不是徒有虚名。”
苻法的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像是直接从冰冷的鞘中,抽出了一把刀。
薛渭心头,却是一片漠然。
长子城距离清河,足有六百里。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隔着整个太行山在叫阵。
苻法的目光,忽然被桌上那坛白酒吸引了。
一股辛辣又纯粹的粮香,霸道地钻入他的鼻孔。
“好香的酒。”
他径直走过去,无视了苻菁和张遇,一把夺过薛渭面前的酒坛。
“殿下,少喝些,此酒性烈。”
薛渭出言提醒,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苻法却像是没听见,仰头就对着坛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下一刻,他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剧烈地咳嗽起来,鼻涕眼泪都被辛辣的酒气,一并呛了出来。
苻菁和张遇,早已醉眼惺忪,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竟是有些幸灾乐祸。
苻法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本王方才从你军营外路过。”
他一双眼睛被酒气熏得通红,却亮得惊人。
“见你那些兵卒,人手一本小册子,看得津津有味。”
“莫不是闻喜又出了什么新奇的绘本?”
薛渭摇了摇头。
“不是绘本。”
“只是些军歌的歌词,让他们闲时背熟。”
此言一出,不止是苻法,连一旁半醉的苻菁,都愣住了。
“军歌?”
“闻喜的兵卒,都能识字?”
苻法脸上的惊愕,远胜于方才被烈酒呛到。
薛渭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略通文墨罢了。”
“郡公府开了识字班,有天赋肯学的,便教一教。”
“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就发掘些别的长处,做些粗浅的归类,倒也不难。”
苻法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摇着头。
闻喜当兵,竟然还要上识字班?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看着薛渭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明日,本王倒要去你营中,听听这所谓的军歌。”
苻法丢下这句话,又抓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仿佛要用酒精,来冲刷脑中的震惊。
酒宴不欢而散。
苻菁与苻法很快便喝得酩酊大醉,被各自的亲卫,搀扶着离开。
薛渭起身正要离去,却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呓语。
是张遇。
他趴在案几上,脸埋在臂弯里,身体微微抽搐。
“谁是汝儿……”
“谁是汝儿!”
“胡狗……胡狗该死!”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怨毒,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的低沉嘶吼。
薛渭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外招了招手。
两名张遇的亲卫,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他们那位已经不省人事的大将军,架了出去。
次日,天刚破晓。
苻法便带着几名亲卫,如约来到了薛渭的营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感到了强烈的冲击。
营地里,兵卒们已经开始了晨练,却不是他想象中那种乱糟糟的一拥而上。
所有士卒,都以九人为一班,分列站定,每班都有一名班长,在前呼喝口令。
三班为一排,三排为一连。
排有排长,连有连长。
来自闻喜的三百禁卫军,组成了一个近乎完整的营。
而虎步军与夜鹭军,则各自是一个标准的百人连。
队伍的最后,是阿珍带领的医工队,那些女子一身白衣,头戴面罩,自成一列,与周围肃杀的军营,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就在苻法还在为这闻所未闻的军队编制而惊诧时,一阵雄浑的歌声,陡然响起。
“拓疆土与英魂对酌!”
“守家国与日月同歌!”
“望白骨遍野,化山河。”
“听泣血悲鸣,战不休,以血赋长歌!”
歌声并不整齐,甚至有些跑调,但那股子发自肺腑的激昂与悲壮,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苻法的心口。
他呆立当场。
这是什么古怪的调式?
这又是什么古怪的歌词?
慷慨激昂,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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