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人哉 第一百三十四章 群玉山头见

长安城的傍晚，是很好看的。

因为接近盛夏白日渐长，长安城里只剩下小半面太阳，依然低低地悬在裴寂和嬴殊身后的那片西边的天际上。

那光芒并不如白日里的那般耀眼夺目，此时却显得很是柔和，在撒下万道金粉之后，给巨兽般匍匐在大地上的长安城披上了一层细腻的金纱衣，描绘出了整座城市的隐约轮廓。

天边仅有的的几片云彩依然蓬松而柔软地在那里轻盈地飘荡着，和着神火天之下那熊熊燃烧的紫红色的火焰，看起来又妖异又美轮美奂。

但随着酷热渐渐退去，整座长安又彻底地活了起来。

一路而来，裴寂已经在街头巷尾见到了很多灯盏，它们都遵循着最严格的规矩。

每一盏和另一盏之间都相隔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正正好好的十步距离，既不会因为相距太远而显得灯光暗沉，也不会因为太近而显得太过刺眼，以至于影响了来往行人的兴致。

这些灯盏通常高居在有两三人高的朱红色石墩之上，每根石墩都几乎有成年男子的腰围那样粗，上面雕刻满了祥云流霞神兽山川流水花草鸟兽等等各式纹样，看上去是那样的华美。

当然有专门的人士负责点亮这些灯盏。

随着天色渐渐变晚，就有身着绿衣绿袍、戴着高高的青蛙脚蹼似黑色帽子的老者们踏着暮色而来，在不远处皇城内传来的悠扬封门鼓声中，用三指并立般粗细的端首有着弯弯钩子的熟铜棍挑起那些四面镂空的木质灯罩，然后用随身携带的火种点亮灯盏里的桐油。

夜色里的长安于是渐渐变得富丽堂皇了起来。

嬴殊和裴寂就沿着一路按照顺序慢慢亮起的那些灯盏走了下去，缭绕在鼻翼间的桐油燃烧后的香味一直陪伴着他们缓慢向前。

“这些是点灯人。”

嬴殊笑着看着裴寂一边走一边端详着那些灯柱，一边小心翼翼地避让开在身前不远处的三三两两的绿袍人，以免打扰到了对方。

“这就是那句‘绿衣胜过红袍’一句里面所说的绿衣？”

裴寂此时就像初初见到新玩具的孩童一样，眼睛里充满了对眼前这座长安城的好奇探究之情。

“鉴冰台跟绿衣所可不是一个等级的存在，这只不过是民间的笑言而已，你千万不要当真了。”

“也不要在那些很是要面子的红衣人面前说这些，他们会找你麻烦的。”

嬴殊淡淡地跟裴寂说道。

裴寂当然知道那些夜不收很是不好惹。

他已经和小公子一起在龙门见识过鉴冰台的赫赫威名，所以自然跟此时的嬴殊一样，对那些人感到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吃人鹰犬当然不如老实过活的长安百姓。

天渐渐彻底暗了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嬴殊和裴寂身前的道路已经不再那样宽阔，从浮夸的盛世风格慢慢变回了平日里普通街道的模样，又渐渐地变成蜿蜒的小径。

裴寂没怎么感觉到自己有转圈钻巷子，却不知不觉地被嬴殊带着偏离了长安城的正中央。

虽然如此，裴寂依然听的到远处的鼓声，看得见那片辉煌的灯火。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进了一片茂密的竹林之间。

很难想象得到在这座长安城里，除开秦君的皇城之外，还能有人能够在距离皇宫那么近的地方，占有着这么一片广阔的园林。

已经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在嬴殊和裴寂的头顶，层层叠叠的竹叶笼罩住了天空，有清幽凉爽的气息向四周蔓延。

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连一丝落下的枯枝腐叶都没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清脆脚步声显得很是响亮清晰。

林间也时不时地散落着几盏幽幽的灯火，青色的石台根部生满了浅绿色的苔藓，一簇簇地堆在那里，不小心踩到后还会咯吱作响。

有夜里的微风吹拂而过，竹叶就在那里沙沙作响，偶尔有鸟儿扑棱着翅膀在里面飞起，又悄悄在某处落下。

在这条小径上走不了多时。

嬴殊和裴寂的眼前就多了一扇很是低矮的黧黑色木门，木门旁大概一丈来高的围墙延伸开去，很快地就钻进了竹林之中，黑暗中看不清具体有多长。

“这是我唐姨家的后门，如果没有人带路的话，一般人是找不到这里的。”

嬴殊上前一步，抓起雕刻着古朴花纹的门环，极其富有节奏地在门上敲了好几下，响声在夜里很是清脆，能够传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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