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李姓御史叹了口气,接口道:“苏州的陆大儒倒是见了下官,却只在茶席间大谈‘诗书传家,门第渊源’,言下之意,寒门子弟资质愚钝,不堪教化,恐污了他清名。至于杭州那位致仕的吴翰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屈辱:“他倒是客气,却直言不讳,说他吴家子孙多在朝为官,门生故旧遍布江南,若来此书院任教,恐惹世家不快,断了子孙前程。他……他还让下官带话给大人……”
“说。”姜淮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说……‘姜大人锐意革新,其志可嘉。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不效古之智者,明哲保身?’”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名单上,一个个当世大儒的名字后面,都被朱笔划上了刺目的叉。
他们或委婉,或直接,或倨傲,或“恳切”,但拒绝的理由核心却出奇一致,不愿,也不敢,得罪盘踞在帝国上下的世家门阀。
这些大儒,他们自身的学问声望,往往也与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是受其资助,或是与其联姻,或是门下弟子多出身世家。他们早已与那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姜淮创办寒门书院,在他们看来,不仅是“标新立异”,更是对现有秩序、对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的挑战。
“大人,”周御史忍不住道,“这些大儒皆以‘清流’自居,平日开口闭口便是‘有教无类’,如今看来,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他们眼中,只有门第,何来天下!”
李御史也忧心忡忡:“若无名师坐镇,书院即便建成,也不过是蒙童学堂,难以培养出能与世家子弟在科场、在朝堂一争高下的人才。我们的初衷……”
他们的初衷,是要打破世家对知识和仕途的垄断。若无顶尖的师资,这一切从何谈起?
姜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朦胧,将荒芜的庭院照得一片凄清。
他能想象到,此刻扬州城、乃至整个江南的世家圈子里,是如何在传颂他延请名师接连碰壁的“笑话”。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他们的首肯,你姜淮寸步难行。
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们不来,不是因为学问不够,而是因为风骨不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下属失望的脸庞:
“子曰:‘有教无类’。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将圣人教诲抛诸脑后,眼中只有门户之见,利益之争。此等人物,即便请来,又能教出怎样的学生?不过是另一个汲汲于名利的禄蠹罢了!”
“可是,大人……”
“没有可是!”姜淮打断他,眼中燃起两簇火焰,“他们以为,断了我的师资,就能让这书院胎死腹中?他们错了!”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名字,一个是因直言被他贬谪、却素有才名的前扬州学正;另一个,是曾在江南着书立说、却因出身商贾而被排挤的老秀才。
“传我的话,”他声音斩钉截铁,“以我姜淮个人名义,延请所有因耿直、因出身而不得志的饱学之士!告诉他们,清流书院,不论出身,不问过往,只问才学与风骨!”
“他们世家不要的人,我要!他们权贵看不起的学问,我教!”
他掷笔于案,声震屋瓦:
“本官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这朗朗乾坤,除了他们那些攀附权贵的‘大儒’,还有真正愿为寒门子弟开一线之光的读书人!”
“这书院,没有他们,照样能开!不仅要开,还要开得轰轰烈烈,要让我清流书院的学生,将来在科场之上,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们所有的世家子弟!”
那一刻,灯光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延请大儒的失败,非但没有挫其锐气,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这场变革的本质。
这不仅是一场制度的变革,更是一场对固有观念和势力的彻底宣战。
清流书院的灯火,就在这孤寂与反对声中,倔强地亮了起来。它或许微弱,却预示着,一颗足以燎原的火种,已然埋下。
姜淮那番“不论出身,只问风骨”的宣言,如同在死水潭中投下巨石,在江南失意文人圈中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波澜。
消息传开的第三日,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一位身着洗得发白青衫、脚踩草鞋的中年书生,出现在了清流书院简陋的门房外。
他浑身湿透,却将一方包袱紧紧护在怀里,那里是他半生心血所着的《漕运利弊考》与《盐政新策》。
“在下……钱文奎,”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原杭州府钱塘县秀才,听闻姜大人招贤,特来……毛遂自荐。”
门房看着他落魄的模样,有些犹豫。钱文奎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目光,也不多言,只是默默将怀中包袱解开一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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