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纤手奏悠扬,曲渐忧思坠银杏。
韵雅临君沙场归,莫负伊人梨花守。
京城东郊的官道,在暮春午后的日光里浮着一层金尘,恰如梅雨潭边那般细碎的光,细细密密地铺在青石板的纹路间。车辙印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浅浅一汪,被斜斜的日头一蒸,便腾起细不可见的雾——那雾裹着泥土的腥气,混着路旁新抽的竹香,慢悠悠地漫过路面,连空气都浸得有些黏腻。夏至勒住缰绳时,枣红色的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尖恰好点在那片雾上,蹄铁沾着的泥水溅起半寸,又悄无声息地落回辙印里。也就在那一瞬间,声音来了。
不是从空中来,空中只有归鸟的翅声,轻得像一缕烟;不是从竹林深处来,竹林里只有风过叶隙的沙沙响,柔得像一捧棉。那声音是从地底,从那些雨水尚未蒸干的辙印深处,一丝一丝渗上来的,像老井里的水,慢,却带着钻心的凉。起初夏至只当是耳鸣,是连日在海上颠簸后残留的晕眩——海风的咸涩还凝在发梢,船板的摇晃感还刻在骨血里,有这样的错觉本不稀奇。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韦斌指间的烟斗忽然熄了,那缕袅袅的青烟硬生生断在离斗口半寸处,凝成一道僵直的灰线,像被冻住了一般。再看李娜,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按在袖中短刃的鞘上,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不用问,她也听见了。
那不是琴,琴音清越,如高山流水,有筋骨;也不是筝,筝声婉转,如珠落玉盘,有韵味。至少不全是。这声音里,没有琴的骨,也没有筝的韵,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浮,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浮,如深冬寒雪,看似厚重,一触便化,偏能冷到人的骨子里。
它薄得像宣纸浸了水,半透明地贴在耳膜上,带着水汽的凉。你分明听见了,那丝缕的声响就在耳边萦绕,可若要凝神细辨音高、调式、曲牌,它又倏地化开了,像指尖的沙,握得越紧,漏得越快,只留下一抹“正在被弹奏”的朦胧印象——仿佛能看见芊芊素手按上丝弦,指尖轻挑,弦身颤动时带起竹身的共鸣,那共鸣又透过湿润的泥土,沿着地脉蜿蜒爬行三十里,穿过荒坟,越过溪涧,终于在这一刻,在官道第四十七棵老槐树的阴影下,破土而出。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如盖,将日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落在三人身上,竟也带着几分诡异的清冷。
“有意思。”韦斌缓缓抬手,重新点燃烟斗,这次火石打了三次才着,火星在指尖明灭,映着他眼底的深意。“宫商角徵羽——五音俱全,却偏偏走了‘幽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江湖人的笃定,透着江湖老手特有的笃定,于细微处窥得玄机,语气里藏着几分了然,几分警惕。
夏至心中一沉,他自然知道什么是幽律。前世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模糊的记忆里,藏着关于幽律的传说:那不是给人听的曲子,是给魂听的。是阴阳两界尚未完全切断时,留在某些地脉交汇处的声痕,是逝者的低语,是未了的执念。寻常人听不见,即便侥幸听见,也只当是风声过隙,转瞬即忘;可若你命里带煞,或魂有残缺,或正背负着未了的誓约——这声音便会找上你,像针找上磁石,像月老的红线,一旦缠上,便再也解不开。
他抬眼看向韦斌,老烟枪的烟圈正缓缓吐出,在空气中散成虚无,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再看李娜,袖中的手未曾松开,指尖的白反而更甚,眼神里带着几分惊惧,几分茫然,眼底翻涌着惊惧与茫然,纵有一身武艺,在这诡异的声音面前,也难掩心底那份纤细的惶恐。夏至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一行人,竟都听见了。这不是错觉,不是幻听,是实实在在的召唤,是来自地底的邀约,带着未知的凶险,在暮春的官道上,悄然铺开一张无形的网。
毓敏掀开车帘,腕上的梨花银镯碰出清泠一响。她侧耳听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这调子……我梦里听过。”晏婷挨着她坐,闻言攥紧了袖口,指尖掐出一小片月白:“是《猗兰操》的变调,但尾音拖得太长,长得——像在等人。”
等谁?
没有人问出口。但那声音开始移动了。它离开了地底,顺着官道两侧新栽的杨树往上爬,爬到树梢,化作一缕看得见的淡金色气流,向着东北方向飘去。那方向,恰是“翠云障”竹海所在。
“跟不跟?”邢洲按着腰刀,话问得简洁,手背上青筋却已浮起。
夏至望着那缕渐行渐远的金气。海上的弦音,岸上的诗谶,此刻地脉里渗出的幽律——这三者像三枚散落的古币,忽然被无形的线穿成了串。线的那头,系着一个名字,一个他以为早已湮灭在轮回尘埃里的名字。
“跟。”他说。
马队偏离官道时,惊起了路边荒坟上的几只老鸦。鸦羽黑得发蓝,在空中打了个旋,竟也朝着竹海方向去了。
竹海的绿是分层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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