彘仇 第33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2）

微熹的晨光中，鸟雀们欢快的飞来飞去，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声。青灰色的院墙内，石榴树还是那样的生机盎然，碧绿的细叶也遮不住那些饱满光润的果子崭露头角，它们像一个个调皮的娃娃，挤眉弄眼的东躲西藏着。王婉昨夜睡得并不踏实，那些亦真亦幻的梦境，让她疲惫不堪，李恪之不在身边的夜晚，她总是从梦里惊醒，恍惚间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五更天她就早早的醒来，百无聊赖的躺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自母亲柳氏夫人离开后，她就躺下再未起来，那些喧嚣纷扰的陈年旧事扰乱了她的心绪。

有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问道：”不知皇后娘娘醒了吗？”是杜姑姑略带焦急的语气，“皇后娘娘还未曾醒来。”春兰的声音轻不可闻。想来，杜姑姑应是有事，王婉翻了一个身，扬声问道：“杜姑姑找本宫何事？请进来说话。”

春兰带着杜姑姑推门进来，杜姑姑禀报道：“皇后娘娘，按说这等小事本不该扰您清静，只是她们毕竟是先皇的嫔妃，奴婢不好擅自处理。”杜姑姑小声的说道：“今儿是要送那些无所出的嫔妃们去“净业寺”修行的日子，可是有一个叫胡月华美人，哭哭啼啼的说自己怀了龙胎。奴婢仔细地查看了先皇的《起居注》，却并未找到她被宠幸的记档，因而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皇后娘娘示下。”

“她自己是如何说的？”王婉问道。“她说是在甘露殿侍疾时，皇上虽在病中却一时兴起……当时并无外人知晓，她自己也不曾在意，谁知竟然有了身孕。”

婉婉的目光再一次扫过那些硕果累累的石榴，心中暗自叹息，这算不算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阴”。

她想了想说道：“那就先让她搬去长思宫中晢居，请温贤妃帮忙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等平安生产后再做安置。”杜姑姑有些为难道：“可…《起居注》中并未有记载，这该如何是好？”王婉淡淡道：“这事不会有假，先皇随意而为，不想竟有了遗腹子。况且这宫中，除了先皇，她又如何能有自孕？”

杜姑姑起身欲走，王婉想起先帝驾崩那日，后宫里那群可怜的女人们悲伤的表情，她们由寂寞深宫要转为青灯古佛，那些如花的容颜还未及盛放，就将凋零在佛庵之中，最终如烟尘般飘散，不会留下丝毫的痕迹。

“姑姑且慢！”王婉从榻上慢慢坐起来说道：“那也是一群可怜人，此去将永无归期，你就从我的份例里，给她们每人添补十两银子。还有她们自己以前得到的金银赏赐等物，愿意自己带着傍身也罢，愿托人带给家中也可，就随她们自己的意愿吧。”

杜姑姑有些犹豫：“皇后娘娘，宫中以前并无此例，再说她们去“净业寺”修行，所有一切也是由宫中供给的。”王婉苦涩道：“就权当是给她们蹉跎深宫的青春岁月留一丝念想，在她们百年之后去见先帝时不至于心怀怨愤。”“皇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杜姑姑笑着答应躬身退下。

寂寞的时光总是这般漫长，王婉再一次醒来，只见天边红霞如锦，映的窗棂也熠熠生辉。杜姑姑已在门外等候了许久，满脸含笑的进来回话道：“皇后娘娘，您此举让众人无不交口称赞，连带着奴婢也与有荣焉。那些出宫嫔妃，她们大多都把财物托奴婢转交与他们的家人，这份信任，都是托了皇后娘娘您的威望。临出宫时，众人商议为了感念皇后您的恩德，将日日在佛前为您诵经，保佑您凤体康健，子孙满堂！”

举手之劳却使她们感恩戴德，佛说，人人平等，可生如蝼蚁，因缘际会都会使一个人堕入无边的苦海。王婉不由得一阵心酸，人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而又不得不独自咽泪妆欢，大道从简，一切都顺其自然，得知，我幸！失之，我命！

黄昏的殿宇中，烛火摇曳，十八岁的皇后王婉坐在桌边，提笔沉思久久不能落下。微凉的夜风拂起她的发丝，那恍若仙子般的面容带着淡淡的冷清。

皇帝李恪之抬手制止了正要通报的宫女，他蹑足屏息的走到王娗身后，凝神的看着王婉笔下缓缓流淌：“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 ，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清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 ？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李恪之突然想起，这是那年初遇后，自己第一次为她所书的信笺。时过境迁，不想她竟还这般清晰地记着，“婉儿，”他轻声道，生怕突兀出现吓着了她。

王婉回头，只见李恪之风尘仆仆的立在自己的身后，脸上的薄汗在灯下闪着水样的光泽。那双疲惫的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他依然是自己梦中的那个温润的少年。“恪之？”她不敢相信似的，忙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你怎么回来啦？”她吃惊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听说夫人有事回去了，我放心不下，担心你不能安心将养。这才提前回来。”李恪之抬手擦了一把鬓角的汗水道：“路上换了两匹马，才在天黑前赶了回来。你不嫌我浑身是汗，未经通禀擅闯进来就好。”

“怎会？我就是担心天气炎热，您又来回奔波，恐伤了身体。”王婉起身倚在李恪之那热气腾腾的怀中，“虽有汗味儿，可这也是我熟悉的味道。”王婉娇嗔道。

李恪之轻拥着她，柔声道：“你不能坐着受了风，先躺回床上，等我先去沐浴……”

月亮隐在了云朵后面，宫灯在夜风中飘忽不定，俩人相拥榻上，彼此相顾无言，不知该怎样说起，这短暂的分别是如此的煎熬人心……

一室静谧，唯有更漏声滴滴答答地响着，王婉枕在李恪之胳膊上，李恪之牵着王婉的手，在这样的夏夜里，俩人睡得踏实而香甜。前路如棋局，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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