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屋湘军传奇 第50章 定远之策

晨光穿透博格达峰的雪冠，将迪化城染成金色。左宗棠站在红山南麓新筑的祭台上，望着脚下整齐列阵的湘军将士。他们褪去了染血的战袍，换上了浆洗一新的号衣，可眉宇间的杀气仍未散尽。

"大帅，吉时已到。"刘锦棠捧着青铜酒樽上前。

左宗棠微微颔首。他今日特意换上了当年林则徐赠他的犀角腰带，斑白的鬓发在晨风中颤动。祭台中央，三牲祭品旁静静躺着两件物事：一册用朱砂圈点过的阵亡将士名录，和那本边角已经磨圆的《荷戈纪程》。

"林公在天之灵可鉴......"左宗棠双手高举酒樽，声音忽然哽住。他想起二十三年前长沙夜话，林公将西北舆图交予他时，枯瘦的手指在敦煌位置重重一顿。酒液洒入黄土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战马嘶鸣，仿佛万千亡魂的回应。

亲兵捧来一个樟木匣子。左宗棠取出里面的青玉印章——这是昨夜刚从阿古柏行宫缴获的"哲德沙尔汗国"国玺。在众将士的惊呼中，他猛地将玉玺砸向祭坛巨石。"砰"的一声脆响，碧绿碎玉飞溅在阵亡名册上，像极了天山牧场初春的草芽。

驿马嘶鸣声打破了肃穆。传令兵滚鞍下马时，左宗棠正抚摸着祭坛上新刻的铭文。那是他亲拟的十六个字："雪耻酬恩，魂兮归来；金瓯无缺，永镇边陲。"

"报——俄国驻伊犁领事博戈斯拉夫斯基求见！"

刘锦棠的佩刀"铮"地出鞘半寸："这些罗刹鬼，怕是闻着血腥味来的。"

左宗棠用帕子擦着手上祭酒，忽然发现帕角绣着林夫人手制的"苟利国家"四字。他小心折好帕子："让他们候着，先把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单理清楚。"

直到日影西斜，左宗棠才在行辕接见俄国人。羊油灯将那个山羊胡领事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活像只张牙舞爪的北极熊。

"恭喜将军收复迪化。"领事抚胸行礼时，金表链在猩红制服上闪闪发亮，"我国愿以每支五十两的优惠价格，提供最新式别丹步枪......"

"可是贵国卖给阿古柏的同款？"左宗棠突然用俄语反问。在领事错愕的目光中，他掀开身后帐幔。堆积如山的俄制武器在火光中泛着蓝光，其中几支步枪的枪托上还刻着斯拉夫文的出厂编号。

亲兵适时递上一本账册。左宗棠随手翻开："去岁九月，贵国经浩罕转运别丹枪两千支；今年正月，又有开花炮六门......"他忽然合上册子，"领事阁下不妨看看，这些废铁值多少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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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军议时，炭盆里的天山松木噼啪作响。刘锦棠指着沙盘上的伊犁河谷："俄人占着惠远城不走，分明是等着朝廷用银子赎买。"

"赎买？"左宗棠冷笑，将一封信札扔在案上，"这是圣彼得堡来的密报，俄土战争爆发在即，他们比我们急。"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渗出暗红血丝。

亲兵急忙端来药盏，却被挥手屏退。左宗棠起身来到窗前，望着月光下的博格达峰："林公当年说，新疆之要在人心。明日你带人去抄了沙克都林扎布的宅子——记住，书房里的东西一件不许少。"

刘锦棠闻言一震。这个蒙古王爷表面归顺朝廷，暗地里却给俄国人传递军报。正要领命而去，忽见大帅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这是重建迪化城的图样，重点在这个位置......"粗糙的手指停在城南一片空白处。

五更鼓响时，左宗棠独自登上了残破的城墙。东方的启明星下，隐约可见他三十年前参与修筑的兰州城墙轮廓。当年那个落第举人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西域腹地，亲手重建一座城池。

"大帅，工匠们都到了。"亲兵在城下轻唤。

城南空地上，来自湖州的石匠、兰州的泥瓦匠正与维吾尔族工匠比划交流。左宗棠接过刘锦棠递来的铁锹，在划定位置掘起第一抔土。突然锹尖"铛"地撞上硬物——竟是一块刻着汉隶的残碑，隐约可见"都护府"三字。

"这是唐代安西都护府的界碑啊！"随行的老学究扑跪在地，声音发颤。

左宗棠抚摸着碑文，忽然解下自己的斗篷盖在碑上。远处传来维吾尔孩童清脆的诵读声，那是他昨日才下令散发的《千字文》双语刻本。晨风将书声与夯歌糅在一起，惊起成群灰鸽掠过清真寺的穹顶。

俄国领事再次求见时，书院的地基已然成型。左宗棠故意在工地接见他，让通译大声解释"定远"二字的来历。

"班超定远侯的故事，想必阁下也听过。"左宗棠摩挲着新刻的碑文，突然话锋一转，"听说贵国在伊犁的驻军，近日采购了不少棺木？"

领事山羊胡猛地一抖。这时一队士兵扛着刚出土的唐代碑刻走过，其中一块赫然刻着《太宗平高昌诏》。左宗棠意味深长地拍着领事肩膀："烦请转告贵国总督，我这些将士，可都盼着马革裹尸呢。"

当夜，行辕内的争吵持续到三更。刘锦棠坚持要先攻玛纳斯："若等谈判开始，俄人必然增兵固守！"几位老成持重的参将却主张稳扎稳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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